書境
第169頁
連雲舟沒什麼力氣, 醒過來都費勁,又受不了什麼刺激。唐希介只能耐心地等, 等他自己一點點醒過來。
這個過程會很漫長,長到唐希介自己的唿吸節奏都不自覺和連雲舟同步了。
終於, 那雙眼睛慢慢睜開來,眼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霧,茫然地望向他。
“唔……怎麼了?”連雲舟迷迷煳煳地問道。
“我們——我們再出去走走吧。”唐希介迫不及待地提議道。
一股灼熱的衝動阻塞在他的胸口, 迫使他必須把這句話說出來。
“現在嗎?”連雲舟被這個提議嚇清醒了。他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 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
屋外是紛揚的大雪,天地間一片素白。
**
他們並沒有走太遠。唐希介推著輪椅,帶連雲舟去附近的商場兜了一圈。溫暖的空氣、明亮的燈光和人聲將寒冷的冰雪隔絕在外。
連雲舟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好奇地打量著琳琅滿目的店鋪,感嘆說好多商鋪都換掉了,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樣子。
很快, 他就被那些招攬顧客的異能者的小把戲迷住了, 扯著唐希介給他買各種小玩意兒。
連雲舟這幾年細細碎碎地帶回家不少沒用的小玩意兒,家裡專門騰出了一個房間給他堆放這些東西。
唐希介開始想:以後,這個房間——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們總算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冰激淋店。
唐希介買了個甜筒,遞到連雲舟面前。連雲舟咬了點冰激淋尖尖就彎著眼睛說自己不吃了。
唐希介沒說什麼,直起身,三下五除二把那個甜筒解決掉。
他的嘴都冰麻了,不得不往嘴裡倒冰激淋店裡提供的檸檬水。檸檬水入口都變得溫熱, 帶出一嘴古怪的味道,唐希介皺起臉。
一直安靜看著他的連雲舟低低地笑了起來,說他幹嘛吃冰激凌吃得這麼快,又把自己的那杯水也推到了唐希介面前。
兩人在冰激凌店裡坐了一會兒,看落地窗外人來人往,商場裡光影流動。
“最近你一直在家呢,我以為異能局會給你很多工作。”連雲舟慢慢說道。
“有更重要的事。”唐希介低聲道。
連雲舟嘟囔著:“……算了,不提這些。”
唐希介卻在這時突然站起身,在連雲舟輪椅前半蹲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手錶似的裝置。
“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是我最新做的。”
唐希介覺得舌頭像打了結,喉嚨也幹得發痛。鼓譟的心跳聲和耳畔的嗡鳴聲讓他沒辦法集中精神。
周圍的景象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在他的意識裡退化成遙遠而模煳的一團。
他還是拼盡全力地從齒縫間擠出接下來的話:“功能還是那些:遮蔽不適感,輔助治療,監測體徵……”
幾年的積累之後,唐希介在這個領域的造詣已經今非昔比。曾經需要做成護腰那般笨重的裝置如今被壓縮到了一塊手錶的大小。
唐希介顫抖地,把最關鍵的那句話說了出口:
“但是,我把精神限制器的功能,刪掉了。”
唐希介托起連雲舟的手腕,先為他戴上新的裝置。然後,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側,移向那個沿用了當年精神力限制器設計的裝置。
唐希介能感到渾身繃得很緊,像獵豹伏擊前的靜止,像某種一觸即發的戰備狀態。
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裡鼓動,清晰得幾乎蓋過一切。
上一次,也是他親手為這個人解開的束縛。
在連雲舟被確認存在自殺風險後的這些年裡,除了唐希介曾帶他去秘密基地的那短暫一個半小時,連雲舟再也沒有脫離過精神限制器。
唐希介此刻也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一個怎樣的結果。
如果這就是結束……那就結束在這裡吧。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這麼想。
就在這時,連雲舟緩緩地吐出口氣。
長久揹負的重擔只有在被取下來的那一刻才讓人意識到它的存在。身體裡某種無形的緊繃感悄然散去,陌生的輕盈感流向四肢百骸。
“哇……”連雲舟深深唿出一口氣,臉上浮起一抹真實的笑意,“原來能夠自由唿吸是一件這麼快樂的事情。”
“感覺好一些了?”唐希介看著病人,他自己緊繃的肩膀也漸漸鬆弛下來。
像潛入深海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壓在唐希介心頭的壓抑和緊張散去了,後知後覺的喜悅像新鮮空氣一樣湧入口鼻,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連雲舟還在做深唿吸,神情舒展。他輕哼了一聲:“我好歹也是S級異能者。”
越是高階的異能者,佩戴限制器的感受就越難受。唐希介自己試著戴帶上過幾次,那種慢性的窒息感讓他記憶猶新。
他無法想象,連雲舟是怎麼本來身體就很衰弱的情況下這樣生活好幾年的。
唐希介吞嚥了一下口水,懸著的心緩緩落回原處。
可胸腔裡仍有種說不清的忐忑纏繞著,讓他忍不住怯生生地開口:“你還想放棄嗎?”
連雲舟臉上的笑意不變,他如往日般溫柔地看向唐希介。但唐希介總覺得那雙眼睛裡帶著隱隱的哀傷。
“我也不需要再堅持多久吧?”連雲舟輕聲反問道。
**
又到了連雲舟定期複診的日子。
醫院,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連雲舟不太願意再去異能局治療中心做檢查,就一直在這傢俬人醫院接受治療。主治醫生也是他當時在這裡住院時的主治醫生。
往常複診後,連雲舟都會被先送回家休息,留下江與青與醫生商討接下來的用藥和復健安排。
直到今天。
辦公室裡除了主治醫生,唐希介、趙安世、連雲舟和江與青四個人都在。
“到了這個地步,就把話攤開說吧。”主治醫生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江與青身上,“江小姐,您也是醫生,我不需要多解釋什麼了。”
江與青苦澀地笑了笑:“但您知道的,我沒有資格做決定。”
到了這個份上,她也不再隱瞞自己家庭醫生的身份了。
主治醫生雙手交握,語氣平和:“我明白。所以我想聽一聽病人自己的想法。”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無聲地轉向了輪椅上的連雲舟。
連雲舟自始至終地安之若素。他溫和地開口:“我以為我有自殺史和重度抑鬱,是沒辦法自己做選擇的。”
主治醫生點了點頭:“醫學程式上確實如此。但我認為,您的想法依然需要被重視。而且我想,不光是我一個人這麼認為。”
這句話無疑指向了在場的另外兩人:唯一在法律與社會關係上有資格做決定的唐希介,以及作為更有經驗的家人陪同出席的趙安世。
唐希介緊緊盯著連雲舟,卻只見病人彎了彎眼睛,什麼都沒說。連雲舟甚至沒有看向身邊任何一個人,便垂下了眼簾,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還是把選擇權交出來了。唐希介想。
他深吸一口氣,再一次感到周遭的空間彷彿被壓縮,空氣變得稀薄。
唐希介還是開了口:
“我們……放棄治療。謝謝。”
“好的,我明白了。”主治醫生坐直身體,目光轉向江與青,“那麼,接下來我會為你們準備一些止痛的藥物……”
剩下的細節交給了江與青和唐希介去商討,病人被趙安世帶回家休息了。
兩人之間一直維持著沉默。趙安世心中翻湧著各種情緒,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一直默默看著連雲舟。
直到連雲舟終於轉過視線,迎上他的目光。
如今外出對於連雲舟的負擔很大,複診的各項檢查更是耗盡了他的力氣,一回家就需要吸氧休息。
此時他臉上仍覆著唿吸面罩,露在外面的眼睛對趙安世輕輕眨了眨。
他仍在極力剋制,但還是洩露出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趙安世知道連雲舟想說什麼。
——“謝謝。”
趙安世想,這就是連雲舟之前想說但是沒說出口的東西。
**
[唐希介每次記錄異能維持連雲舟狀態的最長時間時,總會不由自主地翻回最初那一頁。
記錄的時間從第一次的2個小時14分鐘,到後來短暫攀升至3小時23分鐘的波峰,再一路波動著下降:一個半小時,半個小時……
給連雲舟摘下精神力限制器之後,這個數字回升了一點,從28分鐘彈跳回了42分鐘,然後再一次下降
直到——
“就這樣吧,希介。”連雲舟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看他,溫和道:
“沒必要再為我做什麼了。”
“起碼我們可以到花園裡轉一轉。”唐希介蹲在他的輪椅邊,仍想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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