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0頁
“我真的沒辦法站起來了。”連雲舟伸手,輕柔地理了理唐希介的頭髮。
他望著唐希介的眼睛,無比溫柔地說了下去:
“已經結束了……魔法結束了。”
之前研發的旅遊專用裝置早就沒辦法幫到連雲舟什麼了。唐希介憑藉愈發精湛的異能技藝和S級異能者的龐大精神力,還能透過手工操作幫病人維持狀態。
然而,世界上依然存在著異能無法挽回的事情。
“真沒想到,你竟然是最晚意識到這一點的。”連雲舟低語著。
所有人都不得不意識到,這個人是投入了無數的資源才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他能多活一天都值得擊掌相慶。然而他們終究還是要把他還回去的。
連雲舟的臉上仍掛著淡淡的微笑,唐希介覺得那神情太過刺眼,說不上來是憐憫還是宣判,卻還帶著些微的哀傷。
**
之後,連雲舟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唐希介的實驗室裡——沒錯,如今家裡已經有一間屬於唐希介的實驗室了。
每次連雲舟來之前,唐希介都需要對實驗室進行清場。
他“啪”一聲按亮工作臺的燈,一邊調整著裝置,一邊隨口道:“哥待會兒要過來,你要待在這裡嗎?”
另一邊,行軍床上的影子動了動,宋聽濤嘟囔著坐起身:“算了……我去我姐那兒待會兒。”
宋聽濤口中的“我姐”自然是宋聽禾。
這段時間裡,所有人都陸續回到了連雲舟的別墅,房間漸漸緊張起來。宋聽濤便暫時睡在了唐希介的實驗室裡。
宋聽濤起身走到唐希介身旁,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你覺得……”
唐希介轉頭看向他,平靜道:“我不知道。”
他看向宋聽濤。現在唐希介還是時常會忘記宋聽濤已經是個和他個頭差不多高,甚至還要更精壯一些的成年人
也許是因為這些年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再也無暇顧及其他,唐希介想。
……但沒關係,他還有漫長的時間,可以從從容容地學習如何和這些毫無血緣關係的家人相處。
**
在還能勉強自己使用異能的時間裡,連雲舟選擇把使用異能的技藝統統傳授給唐希介。
他總算有機會了卻當年的遺憾,親手教授唐希介如何進行精神力結構的操縱和解構。
“這可算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連雲舟半開玩笑地說,“你給我好好學,全記下來。”
唐希介垂著眼睛,目光落在連雲舟指尖,看著那旋轉變換的精神力結構。
如此卓越。他想。
即便唐希介已經磨鍊多年,即便他擁有得天獨厚的複製異能,在對精神力結構的理解與掌控上,他依然無法企及眼前這個人。
更不要說那個本就屬於連雲舟的異能了。那異能在唐希介手裡使用起來始終少了些什麼。
連雲舟也趁著這段時間,細細指點起唐希介如何使用自己的異能。
唐希介能察覺到,連雲舟每次施展異能時心情總是格外好。
是了。像他這樣最喜歡研究異能、最喜歡推敲異能的可能性的人,在使用自己的異能時又怎麼會不開心呢?唐希介靜靜想著。
再一次演示自己的異能使用小技巧之後,連雲舟精力不濟,臉色變白了一些。
唐希介熟練地取出手持吸氧器,將面罩輕輕覆在他口鼻上,示意他歇一會兒。
聽著病人淺促的唿吸聲,唐希介有些出神。
每當這個人沒辦法用聲音和動作填滿每一寸相處的時間,唐希介就會難以抑制古怪想法的生長,無法阻擋悲涼感的沖刷。
他低語道:“……我真的認識你太晚了。”
唐希介無數次地後悔,為什麼沒有再早一點遇見對方?
要是可以再早一些,去拜託裴知行透過裴知予安排一場見面……是不是他們就能更早重逢了?
到頭來,留給他的只有這麼一點點餘燼。
唐希介只能從錄影帶裡,從別人的複述中,從餘燼的熱度中想象這個人曾經耀眼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步。
連雲舟總算緩過一口氣,輕輕推開臉上的面罩,慢慢道:“這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情。”
唐希介忍不住又輕輕環抱住他。連雲舟身上套了很多衣服,觸手皆是柔軟織物的質感,可唐希介的動作依然放得極輕,怕傷到瘦得只有一把骨頭的人。
連雲舟已經進入了最任性的時間,想做什麼都可以,想要什麼都答應。
可惜的是,他已經沒什麼想要的了。
“我其實在想……”連雲舟輕輕地咳嗽——他咳嗽都沒什麼力氣。
被唐希介按著又吸了會兒氧後,連雲舟才慢慢繼續:“我不太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麼……我是說,我不知道被簇擁著死掉的時候,該說什麼。”
寧長空在這件事上犯了難。他的記憶裡蒐羅不到太多經驗,他一般都會主動了結自己。
“沒人知道。”唐希介低語。
“是啊。”連雲舟輕輕應了一聲,微微偏過頭,問道,“那我可以隨心所欲,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嗎?”
“一直都可以的。”唐希介回答道。
**
連雲舟最後還是衰弱得很厲害。
他大量的時間都花在了睡眠上,要花很久才能慢慢醒過來。他醒來後也維持不了太久的清醒,往往費力說上幾句話便又陷入昏睡。
唐希介偶爾會幸運地遇到連雲舟醒來的時刻。
那次連雲舟迷迷煳煳醒來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不要緊的。”
病人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注意去聽,就會淹沒在機器嗡嗡的運作聲。
那臺輸液泵還在運作,把營養素和鎮痛的藥物注入這具日漸接近死亡的身體。
如果拔掉這根管子的話,現在就會結束。唐希介不可遏制地這樣想著。
唐希介慢慢開口:“我在想……”
“真的不要緊的。我也不難受。”連雲舟盡力彎了彎眼睛,低弱的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
“居然到了這個地步還是你在安慰我。”唐希介低語。他的視線從那臺機器上移開,落回連雲舟臉上。
連雲舟輕輕咳嗽了兩聲,主動提議道:“那我自己來嗎?”
他接著犯了難:“我不確定我現在還有沒有辦法使用異能……”
他的身體恐怕已經無法再支撐使用異能的消耗。
“在這種時候提議等你慢慢衰弱死掉,或者讓你主動給自己一個了斷……”唐希介苦澀地微笑,“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要讓我感嘆你真是完全沒有好轉嗎?”
“不要難過,”連雲舟慢吞吞地回答,“我有很努力地學習哦……信我也全部看完了。”
原本在異能局的倉庫裡放了一面牆的信件總算被連雲舟一封封看完了。現在這些信轉而在連雲舟家裡壘成新的一面牆。
它們和他偶爾出門時帶回來的小物件一起,堆放在一間原本空著的房間裡。在他養病的漫長時日裡,那個房間就這樣被回憶與零星的生活痕跡一點點填滿。
唐希介很想要嘆氣,又捨不得讓這個人再擔心,只能剋制住自己。
“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連雲舟堅持道。
在他看來,自然死亡或者他自殺,對於其他人來說是更加容易接受的結局。
寧長空並不認為這裡有任何一個人理解,送自己所愛之人上路是什麼感覺。
死亡已經如同逐漸擴大的黑洞一樣懸在他的視野正中心。
他並不畏懼死亡,他只希望其他人可以平穩地接受這件事。
……或許就像楚清歌曾經吐槽過的那樣:到了這種時刻,他非人的那一面就再一次浮出水面。
再一次溫順地把自己交到別人手上,任由他人決定自己的死亡,只為給身邊的人一點心理準備的時間。
面對這個提議,唐希介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不,不需要你再為我們做什麼了。”他回答道。
趁著連雲舟神志尚清醒時,他們一起定下了一個日期。
在那個日期到來之前的時間,被留作和每個知情人的道別。
但也沒有什麼話要講了。
早在幾個月之前,甚至幾年之前,所有人就已知道這個人隨時可能離去。
在連雲舟施捨給他們的漫長悔過期中——儘管連雲舟本人討厭這個說法——每個人都透過言語或行動,將那些差點沒機會傳達的情感和想法都表達清楚了。
更何況現在,面對這個脆得一陣風就要散的人,誰也不忍再對他說什麼掏心窩子的話了。
每個被請進病房的人,更多隻是靜靜地陪在一旁,在沉默中給予這個人自己力所能及的溫暖,同時也在心裡做著屬於自己的回憶,與最後的準備。
直到最後。
**
唐希介是最後一個走出房間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