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頁
連雲舟依然坐不穩當,只能由趙安世半攬著,小心地餵了幾口粥。幾口熱粥下肚,他才勉強攢夠自己靠坐在床上的力氣。
看著垂著眼慢慢喝粥的人,趙安世語氣都放軟了:“今天怎麼了?做噩夢了?”
連雲舟含煳地應了聲:“嗯。”
他以前沒少夢到連雲舟他爹,也就是他親愛的委託人的屍體。但到連雲舟的母親出現在噩夢中,這卻是頭一遭。
“是普通的噩夢,還是……”趙安世緊緊盯著他的反應,“精神汙染造成的噩夢?”
連雲舟沒說話,這個表現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趙安世蹭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我就說那個濃度的精神汙染就算是你也扛不住……你得回去住院修養……”
“坐下。”連雲舟抬起眼皮,不輕不重地吐出兩個字。儘管臉色依舊蒼白,那眼神卻讓趙安世不由自主地頓住了動作。
趙安世洩氣地坐下,後怕地看著自家先生。
先生的異能可是罕見的能祛除汙染的異能,卻無法完全抵抗汙染的侵蝕……他的身體,到底衰弱到了什麼地步?
因為連雲舟近來一直病著,家裡早已備齊了各種照料病人的用具。此刻連雲舟面前支著輕便小桌,桌上的粥碗正嫋嫋冒著熱氣。
連雲舟自己握著杓子,慢慢從碗裡舀起一杓粥。他垂著眼睫,專注地對著杓沿輕輕吹氣。
只是這樣舉了片刻,他的指尖便洩了力般輕輕顫抖起來。
……這可是曾經支撐起整個異能局的、最寶貴的S級異能者的手啊。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連雲舟嚥下剛剛吹涼的粥。他費力地壓下喉間的癢意,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這事我和方琦說過,她也檢查過。只是一點點殘餘,頂多做點噩夢,沒有實質性影響。”
在消滅了反派大BOSS的決戰中,他一人包攬了幾乎整個隊伍遭受的汙染。若僅是如此倒還不算最糟,偏偏他還在那場戰鬥中身負重傷。
極度糟糕的身體狀況,讓他根本無法承受異能局常規的汙染清除手段。要知道,當情況棘手到這個程度、需要救的人重要到這般地步時,異能局能夠採取的最有效措施,本就是去請連雲舟親自出手。
諷刺的是,這一次需要被拯救的,正是他自己。
因此,當時侵入他體內的龐大精神汙染,一部分是依靠他身體在危急關頭僅存的被動自愈能力勉強壓制;另一部分,則是他在意識清醒的間隙,強忍著異能過度使用的劇痛與身體的極度虛弱,一點一點親手為自己清除的。
這種自己為自己做手術的操作,會帶來難以想象的身心消耗。以至於時至今日,連雲舟的精神海里仍有少許汙染殘餘未能根除。而他那近乎油盡燈枯的身體也再無力維持基本的自愈功能,只能隨這點殘餘去了。
看著趙安世愈發陰沉的臉色,連雲舟有些哭笑不得,本能地放軟聲音安撫道:“真的只剩一點點殘餘了。我自己就是治療這個的,還能不清楚嗎?這點汙染量掀不起什麼風浪的……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他的聲音還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虛弱和沙啞。
趙安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連坐穩都困難的人,眉頭越鎖越緊。他沉聲道:“做噩夢也不行。你現在的身體,連做噩夢的負擔都承受不起。”
他的目光掃過對方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手指。光是噩夢的精神刺激就能難受成這樣,再多來幾次,怕是又得回醫院躺著了。
“精神汙染本身就會引發噩夢,這很正常。”連雲舟耐心地解釋著,明明他才是被病痛折磨的一方,此刻卻在自己安撫焦躁的家屬,“如果想完全排除噩夢的困擾,就只能像前些天那樣,以毒攻毒了。”
趙安世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精神力抑制器是無差別的禁魔領域,因此也能壓制汙染。即便連雲舟只是白天佩戴抑制器,其殘餘效果也足以他睡個安穩覺。
可正因為抑制器對他的身體負擔過重,根據他近期的恢復情況,周方琦才建議他暫時摘下,讓不堪重負的身體先緩一口氣。這才有了今天的噩夢。
“只能以毒攻毒嗎?”趙安世皺眉,“我回頭再和方琦仔細商量一下。”
說著,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眼前。趙安世看著那碗沒動幾口的粥,語氣無奈地哄道:“再多吃點,補充體力。不然生病都沒力氣生。”
連雲舟趁著和他說話的功夫,故意用杓子在粥碗裡慢慢攪動,拖延著喝下一口的時間。
“我沒胃口嘛。”連雲無辜地抬起眼。
趙安世看著試圖矇混過關的病人,又看了眼沒下去多少的粥,嘆了口氣。
“別嘆氣。”連雲舟輕聲嘖了一下。
“您也太難養了。”趙安世無奈地接過他手中的杓子,半是責備半是寵溺地感嘆道。
身體差得一場噩夢都能放倒,偏偏營養還補不進去,病人自己心裡還裝著操不完的事。
趙安世半哄半逼地又往他嘴裡送了兩口粥,連雲舟就說什麼也不肯再張口了。
管家先生只得把粥碗端走。趙安世一邊收起支在床上的小桌板,一邊嘆息道:“我當年真應該去學醫的,而不是讀商科。”
“怎麼?”連雲舟挑眉,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想當‘總裁的一個醫生朋友’啊?省省吧你。”
他緩了口氣,拉了拉被子:“方琦是治癒系異能,又有在汙染區提供醫療救援的經歷,才拿到了參加執業醫師考試的資格。就這樣,她去年才把博士論文補上,拿到正經的醫學博士學位——您老人家是準備,咳咳咳。”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打斷了他,連雲舟不得不彎下腰專心咳嗽。趙安世連忙為他拍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聲音漸漸平息。
“主要是,想給您找一位合適的家庭醫生實在太難了。”趙安世收回給他拍背的手,才繼續說,“方琦說會在治療中心的人裡幫忙物色,但我看來看去也沒幾個順眼的……”
“要我說就沒這個必要,”連雲舟就著趙安世的手喝了口水,“又要可信可靠,又要職業水平過硬,這種人留在我身邊當個家庭醫生,豈不是浪費?”
這個人什麼時候能學會重視自己一點?趙安世恨得牙癢癢,卻也只是低聲嘟囔了句:“才不是浪費。”
這是連雲舟和趙安世多年的爭執。趙安世當年說要去讀大學的時候,連雲舟是最高興的,沒少抽時間給他補課。等趙安世經管專業畢業之後,連雲舟也給他在當時還是小型企業的靈啟集團留了位置。
帶著畢業禮物和靈啟集團入職通知,連雲舟興沖沖地來參加趙安世的畢業派對,趙安世就這麼給了他當頭一棒,和他說靈啟集團不去,給他安排其他工作也不去——他就是要留在連雲舟身邊照顧他。
那天也是在宋聽禾的住處慶祝,周方琦、何進還有宋聽濤等一幫孩子都來齊了,就看見連雲舟陰著臉揪著趙安世的領子上了樓,把門一鎖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趙安世翻來覆去就是講不放心他能照顧好自己,講公司和異能局事務太多他一個人扛不住,講他留在他身邊可以幫忙做很多事……寧長空是老道的快穿者,口才和社會閱歷都超過趙安世太多,講得小年輕乾脆閉上嘴,紅著眼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還是宋聽禾聽不下去,上樓勸了架。她也不怎麼贊成趙安世的決定,但不願意見到兩人失和,勸的是焦頭爛額。
最後是連雲舟讓的步。趙安世是撿回來的這群“實驗品”裡年紀最大的,他正摩拳擦掌地要在他身上把“拯救反派的實驗品”這個任務打通,結果趙安世就給他演了這麼一出。
“這不是還是個半大孩子嗎,意氣用事。”寧長空實在氣不過,跑去陽臺上吹風。
楚清歌出謀劃策:“理論上,他這也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也能算完成任務。”
“行吧,只能硬圓了。”寧長空搓臉,幽幽地道,“我現在有種把孩子含辛茹苦拉扯大教育好,結果他/她說想要去做家庭主夫/婦的感覺……”
楚清歌:“也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不要職業歧視啊!”
“不行,我得再給自己調理會兒,實在是氣不過……”寧長空扶著陽臺的欄杆咳嗽。
最後寧長空還是拿出了職業快穿者的情緒管理能力,吹了一刻鐘的風就面色如常地回來了,告訴趙安世他會把管家的合同擬好給他,讓其他孩子繼續慶祝。
趙安世看他完美地收斂起了情緒,反而有些害怕。果不其然,身體的反應是做不了假的。連雲舟那天一回家就掐著胃把吃進去的東西嗆咳著吐了個乾淨,當晚就發起燒來。
那天也是,連雲舟難受得坐不住,要他攬著才勉強喂進去點水。趙安世嘆了口氣。
連雲舟向來強的要命,說一不二。讓趙安世來當這個管家,算是他平生第二大的讓步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