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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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似乎覺得安撫弟弟的情緒,遠比自己的身體更重要。甚至在整場對話中,無論被怎樣指責,連雲舟都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怨懟。
這種近乎自毀的溫柔,讓唐希介胸口發悶,一股夾雜著心疼與無力的酸澀感,悄然漫了上來。
這個人實在是,過於不在乎自己了吧。
哪怕是完全不顧身體來救他這一點,也鮮明地展現出那種毫不在意己身的傾向。
他有什麼值得廣陌這樣的人來救呢?
無論從切實的才能,已經取得的成就,還是可以期待的未來來看,連雲舟都比他更出色、更卓越,值得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而不是在這裡,因為他這樣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一次次透支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
唐希介無意識地抓緊了褲子的布料。
但他並沒有沉浸在自我譴責的愧疚裡,而是飛速地明悟了,周方琦為什麼把讓他留下來參與這場談話。
“我明白了。”唐希介的情緒還是有點低落,但他主動抬起頭,迎上其他兩人的目光,“所以要和我說的事,就是希望我用複製的治療異能幫忙,對吧?”
之前連雲舟為他治療時,他深刻感知過那個人的異能波動。以他現在的準S級精神力,或許能複刻出來。
“你有這個自覺很好。“周方琦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三人快速敲定了初步治療計劃。唐希介當場演示了複製的精神治療異能,幾縷泛著微光的精神觸須從他指尖延伸而出,在空氣中輕輕搖曳。
說來有趣,這種精神觸須的形態,正是當初連雲舟為他檢測異能時展現的。
這是他第一次記錄,也是第一次成功複製的異能形態。那次經歷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現在複製同一異能的其他效果時,他都不自覺地沿用這種形態。
淡金色的觸須雖然只能維持短短幾分鍾,但釋放出的淨化能量已經讓監測儀器發出悅耳的提示音。
周方琦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呼叫了汙染治療研究部門。唐希介跟著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離開了辦公室,前往測試區進行更詳細的異能評估。
門關上後,確認唐希介已經離開,趙安世才調侃道:“故意的吧?”
——故意強調連雲舟治療唐希介冒了多大的風險,對身體造成了多重的損傷,他現在的狀態又有多糟糕。說白了,周方琦就是在抓著唐希介,釋放自己心頭那股憋了許久的火氣。
“我只是在談論事實。”周方琦面色不變,“沒有說任何誇大其詞的內容。”
她將手邊那份標著“絕密”的醫療檔案推到了趙安世面前:“他還能覺得內疚,就是好事。”
如果唐希介對具體的情況還懵懵懂懂,無法理解連雲舟到底吃了什麼苦,她不介意小小地違反一下保密規定,挑幾頁最觸目驚心的病歷,給他看一看。
如果看完了,唐希介還是無動於衷……那麼,連雲舟也沒必要認這一個弟弟了。
先生曾經如此溫柔地保護他們,不讓他們因實驗品的身份遭受外界的歧視與異樣目光。這一回,在他如此脆弱的時候,他們當然也願意傾盡全力來保護他。
趙安世低下頭,快速瀏覽著手中的檔案,緊接著抬起頭,不無希冀地問道:“只要小唐的治療能見效,是不是就基本脫離危險了?”
“也只是脫離危險啊。”周方琦向後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歎息道。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在這個瞬間,他們都在不約而同地思考,先生接下來又要在病床上被困上多久。三個月?半年?甚至更久?
眼睜睜看著一個本該翱翔天際的人,被傷病強行按在這方狹窄的病榻上,那種畫面,光是想象就讓人心頭一陣發澀。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8.5
.12.10 二稿,增加了更多唐希介的心理描寫
第23章 精神治療什麼鬼
在異能管理局的最高階別病房內。
一位戴著面具的高階治療師站在床邊。在開始治療之前, 她還是忍不住微微走神,目光落在自己即將治療的病人身上。
病人蒼白得幾乎透明,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只有心電監測儀上規律的波動,證明生命仍在勉強延續。
他的眼睫在昏迷中仍不安地輕顫,在眼下投出兩片的陰影。整個人看起來無比脆弱, 卻又被各種管線與儀器勉強維系在這裡。
高階治療師撇去多餘的雜念,抬手懸停在他的胸口上方。她凝神片刻,喚出自己的異能, 掌心漸漸泛起一層淡綠色的光暈。
光暈緩緩籠罩了床上的人,溫和的能量如涓流般滲入, 一寸一寸向內推進,試圖喚醒那具身體深處早已沉寂的生機。
治療最初尚算順利, 但很快,高階治療師便感覺到了阻礙。廣陌的身體就像一具過於脆弱的容器,已經盛不住更多能量的注入。光暈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明滅不定,最終緩緩黯淡、消散。
治療師緩緩收回手,指尖最後一點微光悄然熄滅。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我只能幫到這裡了。”
她轉向站在監測儀旁的周方琦,搖了搖頭,“接下來哪怕再灌輸生命力進去,他的身體也無法吸收轉化了。”
周方琦的目光掃過儀器上趨於平穩的指標, 點了點頭:“辛苦了,給你半天的假。下午再回前線開始工作吧,銜生。”
“真是壓榨人啊。”代號銜生的高階醫療異能者苦笑著活動了下痠痛的肩膀。她看著周方琦俯下身,伸手放出異能檢查床上那人的狀態。
銜生的目光垂落,落在病床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帶著幾分沉痛。
她忍不住低聲碎碎念道:“我就說了不要讓他出院,身體根本還沒養好就著急往外跑……他現在都已經不是局長了,有什麼事還需要他衝在最前面當急先鋒?有什麼事值得他這樣把命往裡面填啊?”
顯然,銜生也參與了連雲舟上次肺部舊傷發作入院時的搶救,更參與了決戰之後,將那人從生死邊緣硬生生拉回來的那場搶救。
那份記憶太過沉重,以至於此刻看著同樣的人再次躺在這裡,她的語氣裡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懊惱與無力。
“這回總歸能把人關在這裡,養到徹底恢復吧?”銜生抱著一絲希望,看向周方琦。
唐希介的事目前仍是機密,大部分醫療異能者和銜生一樣不瞭解內情。他們只知道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寶貝前局長又被折騰進了搶救室,個個憋著一肚子火。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周方琦無奈道,“而且你也應該知道,現在前線戰況有多激烈,醫療站有多缺人。”
“難道我們就不管他了?”銜生反問道,聲音有些發緊,“他現在這個狀態,沒有異能介入輔助修複,光靠自然恢復,養個一年半載都未必能下床。”
看著周方琦一下子被哽住、無言以對的樣子,銜生還是主動轉移了話題:
“算了,他現在昏迷了……快一週吧?有過任何醒來的跡象嗎?”
“完全沒有。”周方琦的聲音沉了下來,“他一直就是像現在這樣……”
她沒有說下去。
病床上的人依舊安靜,雙眼緊閉,只有呼吸面罩上規律凝結又消散的白霧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沒有囈語,沒有噩夢。
如果說前者是因為呼吸管等裝置的介入而無法發聲,那麼後者依然無法解釋。
通常情況下,精神汙染患者會因持續不斷的噩夢而反覆驚醒,根本無法進入如此深沉的昏迷。現在這種反常的寂靜幾乎像是不祥的預兆,暗示著他的生命正在無聲地滑向終點。
醫療團隊甚至已經專門做了腦電波等多項檢測,再三確認他沒有腦死亡。
那麼,剩下的解釋便更加可怕:要麼是身體過於虛弱,以至於連醒來這件事都做不到;要麼是他在噩夢中陷得太深,徹底迷失,無法主動掙脫。
無論是哪種可能性,都讓周方琦不寒而慄,不願再細想下去。
銜生也漸漸地意識到了周方琦所暗示的可能性。
“整整一週了啊……”銜生低聲喃喃,音量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人就這麼被困在這副虛弱的軀殼裡,每時每刻在噩夢中度過。
“等他醒過來之後,”銜生皺著眉,“你得格外注意他的心理狀態。這不是人類能夠忍受的痛苦……我只希望,他醒來之後,不要記得太多。”
如果是別人經歷這樣的折磨,銜生或許還會擔憂,經歷如此漫長而殘酷的精神折磨後,醒來的人會不會心智失常,甚至早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
可對於廣陌,銜生卻絲毫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她乎本能地相信:無論經歷什麼,這個人骨子裡的堅韌都不會被真正摧垮,他依然是那個能在絕境中站起來、帶領眾人前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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