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4頁

3,16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楚鐵的聲音低了下去:“只不過……唉,只希望他別把自己折騰死了。”

**

訓練結束後,唐希介被叫到了醫療中心,再次進行精神力測試。

“好了,可以了,把裝置摘下來吧。”周方琦的目光從監測儀上移開,指尖在資料屏上快速滑動。

唐希介抬手,取下頭上布滿感測器的網狀頭環。

這是異能管理局最新的精神力檢測裝置,比商用的手環能檢測得更精準。

“測試結果顯示,你的精神力已經突破A級上限。”周方琦的轉椅滑向身側的櫃子,語氣平淡,“現在是準S級,恭喜。”

她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酷似運動手錶的裝置,推到唐希介面前:“精神汙染實時監測終端,資料直接上傳至總局。帶好,不要取下來。”

唐希介順從地帶上監測儀,皮膚接觸處泛起一絲涼意。

敲門聲響起。

“稍等!”周方琦提高聲音應了聲,轉向唐希介,“拿好東西就走吧。”

唐希介依言起身,然後在拉開門的瞬間,與門外的人四目相對。

趙安世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公文包,顯然剛從公司過來。

兩人一進一出,同時僵在了原地。

唐希介能清晰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以及迅速沉下來的、複雜的情緒。趙安世則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熟悉的臉,喉結微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短暫的僵持後,唐希介側身讓出了通道。趙安世邁步進來,唐希介則在他身後反手關上了門。

面對房間內其他兩人審視的目光,唐希介攤了攤手,無辜道:“我有立場在這裡聽吧。”

趙安世不參與異能管理局的工作,主要忙的是靈啟集團的事情。

他現在出現在周方琦的辦公室,只能為了一個人,一件事。

“我才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屬。關於我哥哥的病情,我想我還是有知情權的。”

唐希介語氣和緩,環抱在胸前的雙臂卻不自覺地收緊,擺出防禦姿態。

這個表情……

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點像是吧?

——確實。

像的不是連雲舟,而是連山。

那種不顧及他人感受,一旦認準目標便死死咬住、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固執,和近乎偏執的專注與強硬。

辦公室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過,在他側臉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更襯得那神情有種陌生的鋒利感。

連山當年便是這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所有實驗品推入地獄,也從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眼前的少年雖尚未展現出那種徹底的冷酷,卻已有了幾分令人不安的相似。

“嚴格來講不行,你的許可權不夠。”周方琦公事公辦地推了推眼鏡。她頓了頓,目光在唐希介緊繃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終究還是緩和了些:“但現在,我們確實有事需要告知你。”

趙安世和唐希介兩個人在周方琦的辦公桌前落座。

周方琦從加密抽屜取出一份厚重的診療檔案,凝重道:

“結論是,情況不太樂觀。先生目前的精神汙染指標接近中度汙染臨界值。”

“為什麼會有精神汙染?”唐希介忍不住插嘴問道。

話音剛落,他便感受到另外兩人投來的、帶著微妙意味的目光,就像是他剛剛提出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一樣。

這更提醒了他:廣陌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名字偶爾會出現在新聞裡的、遙遠而模糊的傳奇人物。

他根本就不瞭解真實的連雲舟。

過去幾年裡,真正陪在連雲舟身邊,與他共同經歷風雨的,是趙安世他們。他們才是他實打實的家人。

唐希介不甘心地嚥了嚥唾沫,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感。

周方琦最後還是忠實而專業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誘因目前尚且不明確。可能是之前戰鬥中殘餘的精神汙染受刺激發展導致的,也可能是在治療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意外,受到了影響。”

這個“治療過程”指的自然是連雲舟給唐希介驅除精神汙染的過程。唐希介把頭低下去了一點。

“他異能的被動修複機制幾乎沒有在運作,汙染值下降的速度很慢。”周方琦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在汙染值降到安全閾值前,他自己的身體就會先撐不住。”

唐希介忍不住再次插話道:“我記得局裡有精神汙染治療儀。”

周方琦重新戴上眼鏡,解釋道:“可以是可以,但那個過程有點像化療,會無差別限制異能和汙染。”

實際上,精神力抑製器是汙染治療儀的弱化版本。即便如此,在之前佩戴抑製器的過程中,連雲舟的身體都已經快承受不住這種負擔了。

“他現在的身體指標不夠,無法負擔汙染治療儀造成的強烈刺激。”周方琦在辦公椅上坐直身體,語氣凝重,“能夠壓製精神汙染的異能非常少見,連能緩解噩夢症狀的都屈指可數。現在局裡能派遣的相關人手很少。”

當然,就算現在調人過來,能幫上的忙也有限。連雲舟現在過於虛弱,很多有效的強力治療手段都用不了。周方琦想到這一點就想歎氣。

停頓片刻之後,她的聲音沉了下來:“說實話,在汙染區前線,重度汙染的異能者若未完全墮化,往往會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唐希介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他對此並非完全不瞭解。周方琦隨後說出的話語,與他曾在異能局培訓手冊上讀到的冰冷描述,逐漸對上了號:

“持續性的噩夢侵蝕,睡眠剝奪,無法得到休息,無法區分現實和幻象……很快就會走向精神失常,甚至自盡,而且——”

“——方琦。”趙安世出聲打斷,瞪了她一眼。

周方琦不為所動,冷著臉繼續道:“而且他們很少會得到救治。根據異能局這麼多年的記錄,能夠壓製墮化邊緣的精神汙染的人,只有一個。”

顯然,那個人正自己躺在病床上。

“這種程度的治療基本就是在玩命。就算是他狀態最好的時候,也很難承受消耗。更別說現在,他才剛出院不久……”她繼續絮絮叨叨道。

哪怕她也知道,比起他們這些人,唐希介缺少了太多語境,缺少了太多對連雲舟的與瞭解。

即便如此,她還是需要唐希介明白,連雲舟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一時的病痛,乃至生命危險都不是最關鍵的。

那是將一個好不容易才勉強從決戰的創傷中拚湊起來的破碎軀體再次徹底打碎,是將所有艱辛的複健與療養成果全部推倒重來,是給本已脆弱的精神海與千瘡百孔的健康帶來無法挽回的損傷。

剛剛舊傷發作過一次,還在出院之後的恢復期,就再次強行動用異能,怎麼可能不留下不可逆的損傷?

在她對面,唐希介垂著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他從來沒有覺得汙染怪物有多恐怖,也從未感受過精神汙染的影響。哪怕受過異能局的正規培訓,那些描述在他聽來也隻想是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理解到,那些無形的汙染,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摧折成什麼樣子。

……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唐希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謂“與汙染戰鬥”的沉重分量。

真實的戰鬥,和他在強者庇護下那種過家家般的歷練截然不同。這裡有著真實的、無處不在的死亡風險,隨時可能將他所珍視的家人從身邊徹底奪走。

唐希介心神震蕩間,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周方琦話語中的細節。他問道:“他之前住院……是因為我嗎?”

周方琦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語氣也柔和了一點:“我想,你們吵架這一點應該確實有影響。但別聽宋聽濤那些氣話。我很難想象你能說出什麼讓先生真的大動肝火的話。所以他吐血和你們吵架這件事,應該沒有直接關系。”

唐希介認真回憶了一下。他也記得,連雲舟全程都維持著那種上位者的從容,語氣始終平和穩定,直到最後身體實在支撐不住,才顯露出失態。

“還有,”周方琦補充道,“趙安世說,先生在那天早些時候就發高燒了。舊傷發作也不是什麼突如其來的事件。發燒本身很容易因為劇烈的咳嗽和炎症反應,觸發肺部舊傷的破裂出血。我傾向於認為,這才是直接的誘因。”

唐希介後知後覺地怔住:“……他在見我之前,就在發燒嗎?”

趙安世原本不想再提這件事,可在唐希介灼灼的瞪視下,還是無奈地投了降,解釋道:“他不讓我告訴你發燒的事,還說,你要見他就讓你進來。”

聽了這話,唐希介心裡五味雜陳。他內疚於自己竟和一個正發高燒的病人爭執。更沒想到的是,連雲舟在對唐希介要說的話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打算不顧身體,強撐著與他見面交談。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