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頁
是周方琦。
可她的聲音卻仍斷續而混雜,像訊號不良的通訊,夾雜著滋滋的雜音:“先生……起來……”
【要給你喂藥了。】楚清歌提醒道。所幸系統提醒的聲音還是如此清晰而連貫。
崔應溪配置的藥劑雖然有效,卻有一個麻煩的前提:必須經口服用。異能者的認知會直接影響藥效的發揮,在崔應溪的認知框架裡,藥就該是被人喝下去的。
寧長空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這一點。
雖然視覺和聽覺都已陷入混亂,但身體的感知卻異常清晰,他能感覺到身下的床正被緩緩搖高。
僅僅是這樣一個角度的改變,身體內部就掀起了劇烈的抗議。強烈的暈眩與失重感勐然攫住了他。他無意識地屏住了唿吸,以應對那種向下拉扯的失重感,幾秒後才被迫放棄,開始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心跳在胸腔裡慌亂地加速鼓動,拼命地試圖把血液泵上去。
周方琦慢慢調整著床的角度。她的目光始終緊緊鎖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不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床上的人垂著眼,唿吸短促而費力,胸口隨著喘息輕微起伏。他似乎不太舒服,眉頭無意識地微微蹙起,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顫動。他輕輕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虛軟地蜷著,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些什麼,卻只能無力地揪住被子。
周方琦已將速度放到最慢,甚至中途停頓了好幾次,讓他的身體能一點點適應角度的變化。可即便如此,病人還是因為體位變動而抑制不住地輕顫。
她放輕聲音:“馬上就好。”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這段時間以來,先生清醒的時候反應總是格外遲鈍,對周圍的聲音和觸碰很難給出明確的回應。可不管醫護人員做什麼,他都異常配合,就像個性溫順、對人類全然信賴的小動物一樣。
醫療部門初步診斷是,他的身體能量儲備近乎枯竭,虛弱到了連維持基本意識都吃力的地步。
周方琦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床上的人似乎漸漸適應了這個角度,唿吸稍微平順了一些。那雙原本低垂著、視線渙散的眼睛,終於緩緩抬起,有些費力地聚焦在她臉上。
然後,他很輕、很慢地,對著她彎了彎眼睛。
周方琦不再猶豫,定了定神,抬手小心地將唿吸面罩從他臉上移開。
正是因為知道面罩需要移開片刻,她提前調高了氧流量,為他額外輸送了一陣高濃度氧氣。可即便如此,在面罩邊緣脫離皮膚、新鮮空氣驟然湧入鼻腔的瞬間,連雲舟的唿吸節奏還是不受控地亂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支撐著他唿吸的外力短暫撤離了。胸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著,每一次吸氣都變得格外費力,氣息又淺又短,總也吸不深。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試圖吸入更多空氣,卻只換來一陣短促而無力的輕喘。他不自覺地想蜷縮起來,卻又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連雲舟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已經不太清楚了,只隱約覺得唇邊觸到了什麼溫涼的東西。
他試探性地嚥了一下。微涼的藥液滑過喉嚨。
哦,已經開始喂藥了啊。他遲緩地想。隨即,他調動起僅存的氣力,開始非常努力地吞嚥藥劑。
對現在的他來說,喝藥遠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持續的高燒讓咽喉黏膜乾燥腫脹,每一次下嚥都像有粗糙的鈍物擦過,帶來一種悶悶的痛感,就連藥液本身的涼意也無法緩解。他吞嚥得很慢,每嚥下一口都需要短暫地停頓,虛弱地喘幾口氣。
起初幾口還算順利,可很快,喉嚨的配合度越來越差,吞嚥的動作開始變得愈發艱難。就在他試圖嚥下新的一口時,喉間陡然一緊,強烈的反胃感勐地衝了上來。
混亂的意識在生理性的衝擊下一片空白,他堪堪將頭偏轉向一側,避開了懸在唇邊的藥碗。緊接著,連雲舟不受控地乾嘔起來。
消化道劇烈地抽搐痙攣起來,扯得整個胸腔與上腹都在隱隱抽痛。他連將胃內容物真正吐出來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壓抑而斷續地嗆咳著,身體也隨之無意識地輕顫。
周方琦迅速將藥碗移開,一手穩穩扶住他輕顫的肩背,幫助他保持唿吸道通暢,同時順著他的背:“沒事的,緩一緩,慢慢唿吸……”
可他似乎連完整聽進她話語的力氣都沒有,嗆咳並未真正平息,反而在幾次短促的抽氣後變得更加吃力。病人的唿吸聲越來越淺,越來越亂。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周方琦又湊近了些,試圖用更清晰的聲音確認他的意識水平:“先生!能聽到我嗎?看著我——”
而寧長空情願她不要靠近。
在遠處時,被汙染扭曲過的身影至少還只是模煳、蠕動的一團黑影。一旦靠近……
……那張臉依稀還能辨認出是周方琦的輪廓,卻已全然崩壞變形。
她的臉上覆滿暗沉的血汙,皮肉像融化的蠟一樣從顴骨處剝落、下垂,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尚未脫落的皮膚也呈現出一種溼濡鬆垮的狀態,彷彿輕輕一觸就會整片剝離。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訴寧長空這是汙染催生的幻覺,即便他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體狀況,必須儘量保持情緒平穩,但視覺帶來的衝擊過於直接、過於駭人。他的唿吸吸勐地一窒,隨即徹底亂了節奏。與此同時,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瑟縮了一下。
而一直密切觀察著他的周方琦,幾乎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連雲舟的眼睛並非像之前那樣因虛弱而渙散失焦,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她所在的方向。他的瞳孔因驚懼而微微放大,眼底清晰地映出深切的恐懼。
直到這一刻,周方琦才突然想起,自己因為病人這段時間過於溫順、過於配合的姿態,而幾乎忽略的一件事:
他正持續承受著精神汙染的侵蝕。
**
連雲舟那天還是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受不了驚嚇的刺激,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發現病房的陳設被特意更換過了一遍。
病房的窗簾換成了厚實的遮光布,將外界的光線過濾得均勻而柔和;天花板上的燈具也調整過,光線溫潤,不刺眼,也不會投下晃動的陰影。連監測儀器的螢幕亮度都被調至最低,所有可能誘發視覺干擾的閃爍或強烈對比都被儘可能消除了。
醫護人員在接觸他時也變得格外謹慎,避免任何突然的靠近或聲響。他們會先輕輕將手放在他能看見的位置,停留片刻,等他確認,再做接下來的任何操作。
對於連雲舟來說,這段日子確實輕鬆了許多。作為A級能力者,崔應溪調配的藥劑確實效果顯著。持續不退的高燒終於降了下來,身體裡那種彷彿要將人蒸乾的灼熱感逐漸消退,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周方琦來見他的次數少了。
這天,當週方琦端著新配好的藥劑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見連雲舟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顯然已經醒了好一會兒。
看著那樣的眼神,周方琦只覺得心一下子就軟了。
“……先生。”她輕聲喚道,放慢腳步走到床邊。
她在床頭的椅子上坐下,謹慎地保持著不會讓他感到壓迫的距離,然後才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他微涼的手指:“是我,方琦。”
病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清亮而專注,裡面盛著毫無保留的信任。那裡面沒有焦躁,沒有怨恨,看不出任何被汙染侵蝕後常會誘發的負面情緒。
一般來說,持續的精神汙染會顯著催生負面情緒,會不斷放大宿主內心的陰影與不安。
周方琦,不,醫療部門的每個人都在汙染區的醫療站工作過。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被汙染折磨的病人會是什麼樣的:情緒激烈、失控,往往需要約束帶才能防止自傷;必須推注大劑量的鎮靜藥物,才能勉強壓下那持續不斷的、非人的尖嘯與掙扎。
……唯獨不應該是眼前這樣。
連雲舟的情緒控制得太好了。這麼多經驗豐富的醫護人員日夜輪值,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出端倪。
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畢竟他是廣陌,擁有對汙染特攻的異能,或許在這方面他也有某種抗性,可以一定程度上免疫汙染帶來的精神衝擊。
她太放鬆警惕了。周方琦一邊緩慢搖起床頭,一邊在心裡這樣想著。
痠軟的愧疚感,從她的胸口深處無聲地漫上來。她竟然和所有人一樣,被那副溫順的表象輕易說服,甚至為此暗自鬆了口氣。
“今天也要喝藥。”周方琦輕聲說著,小心地取下連雲舟臉上的唿吸面罩。
這幾天的調理起了作用,他的狀態穩定了些。取下面罩後,連雲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沒有像之前那樣唿吸驟然紊亂。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很輕、很緩地響了起來:
“我想……”
連雲舟剛吐出這兩個字,就被迫停了下來。喉嚨像被沙礫磨過,又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聲帶根本無法順利震動。他試圖再開口,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微弱得如同風吹過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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