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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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又動了動,卻連讓氣流穩定透過喉嚨的力氣都沒有,連氣聲都發不出來,只剩無聲的、輕微開合的口型。
周方琦並不會辨認唇語,可在那一刻,她神使鬼差地理解了對方的意圖。
連雲舟沒有抬手的力氣。因此是周方琦主動地、小心地托起他那隻虛軟無力的手,輕輕將它帶到自己的臉頰邊,讓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皮膚。
在連雲舟此刻被幻象扭曲的視野裡,眼前那張臉依舊是那副皮肉鬆脫、白骨隱現的可怖模樣。
然而,指尖傳來的觸感卻截然不同。那是溫熱的、完整的、完好無損的肌膚,帶著活人真實的體溫。
這細微而真實的觸感讓連雲舟無聲地鬆了口氣。被困在幻象裡這麼久,能夠感受到真實的東西,哪怕只有這麼一點點,也實在是太好了。
於是他努力集中渙散的注意力,微微動了動嘴唇,做出清晰的口型:
“……太好了。”
沒有血,沒有創口,沒有剝落的皮肉。所有那些恐怖的景象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幻覺,真是太好了。
周方琦就這麼維持著這個姿勢,垂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床上的病人依舊蒼白而虛弱,可那雙眼睛裡卻漾開了一種極其柔軟的光。他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純粹的笑容。
周方琦試圖在那笑容裡尋找一絲一毫的痛苦或勉強,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種直白的慰藉: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被那些扭曲駭人的幻象折磨到幾乎分不清虛實之後,他也只是露出了這樣滿足的笑容。
周方琦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又酸又軟。她捨不得就這樣把他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放下,又怕自己的情緒外露,又被對方擔心。
她只能小心翼翼壓制著眼眶泛起的酸澀,生怕真的讓眼淚掉下來。
她就是捨不得看到這樣的表情。
就是因為被難以剋制的心疼與內疚折磨,她才在最近幾天裡,近乎逃避般地減少了來這間病房的次數。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12.14
最後還是決定先發正文了[鴿子]
接下來的幾章情節連貫性較強,不太適合在中間插入番外內容,因此番外下篇需要暫時等一等了
如果我能寫完的話,番外下篇預計會在32章或33章前後放出owo剛好那之後的情節和番外下的內容有所唿應
感謝大家的等待與陪伴咕[鴿子]
第27章 修養身體什麼鬼
每次唐希介進病房前, 總有不放心的醫護人員反覆叮囑他,接觸病人時務必動作輕柔、格外小心。可以說,所有人對待他的態度, 都像是在對待一件一觸即碎的珍貴瓷器。
但是唐希介不理解——什麼叫做要對病人輕拿輕放?
淨化汙染本身,不就是最痛苦的部分嗎?
這一天,唐希介在治療結束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習慣性地停駐在那片精神海中, 靜靜地環顧四周。
比起第一次進入時的景象,那些湧動的汙染確實肉眼可見地減少了許多。
然而,精神海本身的傷勢卻並未隨之癒合。唐希介甚至還能清晰辨認出自己第一次剝離汙染時留下的創口。它們依然以裂隙的形態存在著, 並未彌合。
道阻且長啊。唐希介心想。他收斂心神,退出了精神海。
意識重新回到身體後,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看向床邊的監測儀。
螢幕上顯示的汙染指數,果然如他所料, 已經降到了輕度汙染的閾值之下。
看到這個數字,唐希介輕輕舒了口氣,心情也跟著明朗了幾分。
唐希介的治療技能掌握不熟練,加上連雲舟本就支離破碎的精神海,使得治療進展格外緩慢。斷斷續續淨化了一個多月,直到暑假臨近尾聲,唐希介才終於將連雲舟的精神汙染降到了輕度汙染的這個水平。
唐希介收回看向監測儀的目光,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握著的那隻手, 正在極其虛弱地顫抖。
治療需要持續的肢體接觸,此刻唐希介的手仍輕輕握著連雲舟的。床上的病人依舊合著眼,似乎仍在昏睡,掌心傳來的顫抖卻暴露了隱忍的痛苦。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幾度想要握緊,卻又無力地鬆開, 最終只是指尖微微蜷起,虛弱地停留在他的掌心。
唐希介立刻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病人似乎疼得想要蜷縮起來,可身體太過虛弱,連這樣一個本能的動作都無法完成,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的眼睫不安地顫動著,嘴唇抿成一條失去血色的線,下唇被不自覺地咬住,留下了泛白的齒痕。
唐希介心裡一緊。這是第一次,連雲舟在治療結束之後還保持著清醒。往常到了這個階段,他早已因為身體無法承受而徹底昏迷過去。
雖然唐希介在治療時,能透過精神海的共鳴隱約感知到對方所承受的痛苦,但那終究像隔著一層模煳的屏障。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那張臉上難以掩飾的痛楚,唐希介才真正體會到了心疼。
“精神治療很痛苦嗎?”唐希介看著明顯在閉目忍痛的人,小聲問道。
連雲舟勉強睜開眼,朝他所在的方向極快地看了一眼,隨即就因為越發強烈的暈眩感,不得不重新閉上雙眼。
若是讓連雲舟自己來形容,是很痛苦的。
如果在汙染濃度更高的時期進行治療,那麼治療過後最難以忍受的是來自精神汙染的反撲。
那些被暫時壓制下去的汙染,會像潮水般瘋狂反撲,變本加厲地宣告著對這副軀體的統治。幾乎在唐希介撤走精神力的下一刻,他的感官就開始全面失控,耳邊充斥著扭曲的尖嘯,眼前則閃過支離破碎的幻象。
而現在,隨著汙染濃度漸漸下降,那些幻聽與幻視逐漸褪去,取而代之佔據主導的,是精神海被反覆攪動的劇痛。
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他的腦海深處翻攪,輕微的脈搏跳動都化作沉重的鈍擊,自顱底一路震盪到每一寸神經末梢。唿吸不再是無意識的流動,而成了一種需要全力維持的苦役。簡單的換氣都牽動著脆弱的神經,令人頭痛欲裂。
喉間翻湧著膽汁的苦味,連雲舟卻連側身嘔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蜷縮著忍受這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浪潮。
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回答。
連雲舟在劇痛中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回復道:“……一般不會。”
一般被汙染到這個程度的異能者不會有他這麼好的醫療條件,能夠用昂貴的藥劑和精密的儀器強行維繫著這具軀體不至於即刻分崩離析,自然也不會有這麼強烈的治療副作用。
又是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他的唿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帶著細微的哮鳴聲。他眉頭緊緊蹙著,額上的冷汗將碎髮黏在蒼白的皮膚上,整個人彷彿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唐希介見狀,立即伸手要去按床頭的唿叫鈴。
因為前段時間身體狀況有所好轉,連雲舟已經摘掉了唿吸面罩,能夠勉強說上幾句話。可這也意味著,一旦唿吸再次出現問題,必須要醫護人員及時介入,提供應急支援。
在等待醫療異能者趕到的過程中,唐希介下意識地想要從自己如今複製的那些異能中,找出一個能夠緩解對方痛苦的。可念頭飛快轉過一圈,他卻挫敗地發現:一個都用不上。
“是我,狀態太差了。”連雲舟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勉強擠出這句話,嗓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缺氧帶來的暈眩和顱內持續的刺痛混雜在一起,像漩渦般將他往下拖拽。視線忽明忽暗,耳邊的聲音也忽遠忽近。
連雲舟已經沒有力氣再多說一個字,所有的情緒都只能用眼神來傳達。但這一刻,那雙因虛弱而失焦的眼睛,卻依然努力地彎起,帶著安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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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周方琦的詳細評估,最終確定精神治療對連雲舟的身體消耗遠超預期。治療方案隨即調整,把精神治療的頻率降低了。
周方琦邊記錄監測資料,邊語氣嚴肅地叮囑:“不舒服的話一定要說出來,不要自己硬扛。就算當時沒力氣說話,等我來了也可以提醒我一下……您這種病例非常少見,我們都在摸索著治療,很多分寸把握不好……”
她這一邊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抬起頭時,卻發現病床上的人正遲鈍地眨著眼睛,目光有些茫然,顯然沒跟上她的話,大有讓她再說一遍的無辜意味。
周方琦心裡一緊,連忙放輕動作,擔憂地牽起他微涼的手,聲音也柔和下來:“還有幻聽幻視嗎?”
按理說,以他現在的汙染濃度,不應該再出現這類症狀了。
“沒有了。”連雲舟輕輕喘了口氣,溫聲道,“我有點頭暈……沒聽清你說什麼。”
看著對方困惑又透著幾分溫順的眼神,周方琦喉間一哽,所有準備好的告誡都堵在了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先吸會兒氧吧。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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