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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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作輕柔地將氧氣面罩重新扣回那張蒼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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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治療帶來的劇烈刺激幾乎耗盡了連雲舟所剩無幾的體力。雖然他還是頭痛得厲害,可疲憊感如沉重的潮水般湧上,將他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他就這樣時醒時昏地睡了幾個小時,直到病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在所有探視者中,除了唐希介,來得最勤的就數宋聽濤。
他的“感知遮蔽”異能在前線堪稱戰略級資源,能極大延長作戰人員的持續戰鬥時間,他因此成天被局裡派去汙染區前線工作。
但每逢輪休,他總會雷打不動地趕回醫療中心。
宋聽濤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時,正撞見連雲舟蜷縮在病床上,手指不安地攥著被單,顯然在忍受著什麼。
盡管他的腳步已經放得極輕,床上的身影還是猛地一顫,驟然驚醒。
連雲舟已經習慣了睡眠過程中頻繁的驚醒。異能過度使用帶來的後遺症首當其衝就是持續不斷的頭痛,再加上渾身大大小小的毛病,永不停歇的不適讓安穩的睡眠成了奢望。
而比這些更糟的是精神汙染帶來的噩夢。那些扭曲的畫面和破碎的聲音總會在最深的夜裡將他從淺眠中生生拽醒。
【為什麼這些汙染這麼會挑時候?】寧長空在和系統的連線中大聲抱怨,【非得連續放過我幾次,等我以為能睡個好覺的時候,再一股腦冒出來?】
他原本還想再多說幾句,可身體深處湧上的劇烈不適,很快讓他自顧不暇。
對這具殘破不堪的軀體而言,被噩夢驚醒的刺激是非常大的。
心臟在胸腔裡狂亂衝撞,彷彿下一秒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耳邊還殘留著噩夢扭曲的尖嘯,與真實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內外夾擊,折磨著他的神經。
腦海深處隨之爆開撕裂般的劇痛,像是有一把鈍斧在緩慢地劈鑿著他的顱骨。冷汗瞬間浸透了他身上的病號服,連雲舟在那一瞬間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那可怖的夢魘驚醒的,還是被這具身體內部爆發的劇痛給生生疼醒的。
床邊的監測儀立刻捕捉到異常的生理資料,尖銳的報警聲隨之響起。
但宋聽濤根本不需要那些儀器的提示。
他瞬間就判斷出了狀況,幾個大步跨到床邊,甚至沒有瞥一眼閃爍的警報燈。他俯下身,一手極輕地按在連雲舟不住顫抖的肩上,放出自己的異能。
隻一瞬,宋聽濤就明白了狀況:
啊,是被疼醒的啊。
連雲舟在劇痛中恍惚了片刻,待視線聚焦認出眼前人時,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笑意。他的身體卻因為疼痛蜷縮得更緊了,彷彿這樣就能將那無處不在的疼痛擠壓出去。
“放鬆一點,我馬上幫您止疼……”宋聽濤低聲安撫。
連雲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微涼的觸感貼上臉頰,他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又被扣上了呼吸面罩。所有未成語句的音節都被面罩內單調而急促的氣流聲蓋住了。
不過,宋聽濤已經從那雙因疼痛而濕潤、卻依舊盛著歉意的眼睛裡,讀懂了所有未出口的話。
“不要道歉,閉嘴睡覺。”他板著臉命令道,手上動作卻溫柔地將被角掖好。與此同時,宋聽濤放出了自己的異能。
名為感官遮蔽的異能迅速鋪展開來,像一層無形卻柔和的隔膜,將那些過載的感官訊號都暫時濾去,為他隔出一小片得以喘息的間隙。
隨著異能生效,尖銳的疼痛如潮水退去,沉重的乏力感接管了身體。連雲舟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喟歎,身體漸漸放鬆,安心睡了過去。
宋聽濤立在床邊,沒有立刻離開。他靜靜地望著那張陷入沉睡後愈發顯得安靜而蒼白的臉,胸口泛起複雜的情緒。
在連雲舟昏迷不醒這麼久之後,在他提心吊膽這麼久之後,什麼情緒都被磨得沒有了,最終只剩下最樸素的願望:只要人能醒來,能慢慢好轉就好。
況且,只要是先生自己的決定,只要先生能因此開心,宋聽濤什麼都願意支援的。哪怕那決定伴隨風險,哪怕需要他付出十倍百倍的心力去善後,宋聽濤都心甘情願。
原本他已經想通了才對。
當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低鳴和床上人平穩的呼吸聲時,當他的視線久久落在那張蒼白的睡顏上時,某種被壓抑許久的委屈卻突然翻湧而上。
宋聽濤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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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聽濤沒想到,自己剛走出先生的病房,轉身就險些撞上一個悄無聲息立在陰影中的人。
是唐希介。
“你來這裡幹嘛?”宋聽濤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的戒備與敵意毫不掩飾。
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見了,上次相見還是在搶救室外。
唐希介沒有因這惡劣的態度產生絲毫波動,只是將目光從可以觀察病房內情況的玻璃窗上收回。他平靜地反問:“你難道不清楚?”
當然是為了躺在病房裡的那個人。
兩人沉默地對峙了一會兒,宋聽濤最終僵硬地邁開步子,唐希介也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走出十來米,宋聽濤才咬牙切齒地開口:“說句實在話,我不希望你靠近他,也不希望你靠近我。”
在他看來,唐希介很可能是被連山改造過的實驗體,體內潛藏著太多未知的危險因素,他就應該被好好看管起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搖大擺地滿地亂跑。
唐希介對他的尖銳指控沒有回應,話鋒兀自一轉:“最近我在嘗試複製治療類的異能。”
宋聽濤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又在被察覺前迅速移開。
“我想複製一下你的異能。”唐希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需要更多休息。”
宋聽濤的腳步頓住了。唐希介也隨之停下,安靜地站在兩步之外,等待著他的回應。空曠的走廊裡,只剩下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被寂靜襯託得漫長的幾秒後,宋聽濤深吸一口氣,聲音發緊:
“這太不公平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他截住了自己的話,生硬地跳過這個詞,“我還可以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給你點好臉色看看。”
他抬起頭,目光這次毫不避讓地直直投向唐希介,裡面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憤怒:
“但你並不是。”
兩個人都知道被省略的是什麼,無非是指唐希介並非連雲舟血脈相連的親弟弟。
自那天之後,唐希介一直在思考:不過是親緣關系稍遠了些,為何其他人待他的態度便天差地別?
現在嘛,他有一些猜想了。
但他依舊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等待宋聽濤繼續。
宋聽濤把垂在額前的頭髮往後一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燒著火的眼睛。他惡狠狠道:“靠,憑什麼啊?”
為什麼他就要選擇原諒啊?憑什麼啊?
這個畫面落入唐希介眼中,讓他莫名想到被雨淋濕的小狗。
好吧,這個比喻有點惡心。唐希介面無表情地將這個不合時宜的聯想從腦中踢了出去。
“為什麼……”宋聽濤的聲音低了下去。方才那尖銳的怒氣,如同被針戳破的氣球,迅速地乾癟、消散。
“為什麼我總是扮演這種角色,總是被當做任性的小孩子……”他喃喃道。
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總有一件他打心底裡抗拒、卻最終必須低頭接受的事?
為什麼總是有人給他安排了要演出的戲碼?更可悲的是,為什麼哪怕他自己都對此無比不爽,到了最後,卻還是會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之前,連雲舟決定讓他隨宋聽禾姓,將他讓出去給別人當弟弟時,是這樣。後來,唐希介作為先生親弟弟被帶回家,他不得不壓下所有疑慮和不適去接受時,也是這樣。
……現在,唐希介找上門來時,也是這樣。
宋聽濤頹然抹了把臉,悶悶地說:“我發現我中計了。”
他試圖從自己的心裡挖掘出一點更強烈的情感。他曾經如此激烈地恨過連山這個名字。
兒時在實驗室的具體經歷已經褪色成模糊的片段,那種感覺卻被完整地烙印了下來:永遠刺眼的無影燈光,無窮無盡的、必須完美達成的指令,還有隨之而來、從未缺席的斥責與否定……
它們混成一團龐大而沉重的陰影,藏在他的記憶深處。而此刻,宋聽濤拚命地想從這片陰影裡,喚起一點能讓他理直氣壯去拒絕、去憎惡的憤怒。
可他能掏出來的,卻只有像是被水浸泡過一樣的灰燼。
歸根結底,他早在知道唐希介是連山的孩子之前,就已經原原本本地認識了唐希介這個人了。
哪怕他有多麼不滿唐希介給先生帶來的傷害,多麼嫉妒先生對他的偏愛,多麼警惕他體內蟄伏的、屬於連山的危險遺產,宋聽濤也不得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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