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9頁
就在她準備注射時,床上的人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幾下,從乾裂的嘴唇間擠出破碎的氣音:“……在下雨嗎?”
“在下。”江與青輕聲應答。即便隔著窗戶和厚厚的窗簾,室內還是能隱約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江與青在心裡嘆氣。已經痛得意識模煳、眼睛無法聚焦的病人怎麼可能聽到雨聲?讓他知道正在下雨的,根本不是聽覺,而是舊傷的疼痛。
肺部貫穿傷,幾乎將上半身剖開的撕裂傷,還有那些曾經斷裂又癒合的骨頭……哪一項在雨天疼起來都是要命的
她手下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熟練地旋開一次性注射器的針帽,接著用酒精棉仔細擦拭病人的手背。
“我給您打止痛。”她低聲說道,同時悄然釋放出自己的異能。一股柔和的精神力從她指尖延伸出去,輕柔地探向床上那具緊繃顫抖的軀體。她用近乎哄勸的語調輕聲道:您放鬆一點……”
然而,她的精神力在即將觸及連雲舟意識表層的瞬間,就被一道強大的精神屏障彈了回來。她悶哼一聲,急忙撤回精神力。
這感覺,簡直像是迎面撞上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
江與青立刻清醒地認識到:以她自己這點程度的精神力,顯然不足以與廣陌相匹敵。或者說,沒幾個異能者強大到能夠強行將異能施加到他身上。
之前的治療能夠起效,全靠連雲舟主動卸下防備。
而現在,持續的高熱和疼痛讓他意識混亂,沒有餘力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只剩下本能在抗拒一切外來能量。
連雲舟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抱歉……我……”連雲舟試圖解釋,卻被新一輪的劇痛打斷。他痛得說不出話,所有話語都化作了從齒縫間強行溢位的,短促而痛苦的抽氣聲。
“別說話,保持唿吸!沒事的。”江與青的手掌貼住他痙攣的後背,能清晰感受到每塊肌肉都在痛苦地抽動,“放鬆……對,放鬆……”
做不到。連雲舟殘存的部分理智沮喪地想著。
理智明明知道該配合治療,但是太痛了。
疼痛已經超越了他的意志能夠駕馭的範疇,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感官風暴。連最簡單的思考在其中都變得破碎、斷續,幾乎要讓人懷疑自己是否還真實存在。
動不了。
什麼都做不到。
身體像是徹底背叛了他的意志,自顧自地越蜷越緊。劇烈的肌肉痙攣擠壓著胸腔,使得有效的唿吸變得幾乎不可能。缺氧讓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中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唿吸聲和混亂的心跳聲。
突然,疼痛褪去了。
一股溫暖的精神力拂過精神海,與此同時,鼻尖掠過一絲潮溼的水汽。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然後,意識放鬆地沉入了黑暗。
**
剛剛趕回家的唐希介默默站在床邊,等到連雲舟重新進入睡眠之後,他才收回放出鎮痛異能的手。
他把被雨打溼的頭髮往後一捋,和江與青一起輕手輕腳地退出連雲舟的臥室。
病人剛剛接受了異能的鎮痛和治療睡下,暫時不需要人守著。
兩人走下樓梯時,唐希介開口問道:“趙哥今天不在家嗎?”
“趙先生說他有工作要處理,這兩天都不在家。”江與青的目光落在他溼透的制服上,布料還在不斷往下滴水。
她問:“怎麼這個時候回來?天還沒亮吧?”
“半夜被緊急通訊喊起來的。”唐希介解釋,“城區裡有汙染怪物成型,我們隊過去處理了一下。結果剛結束就遇上暴雨,任務地點離這裡又比較近,我們就過來躲雨了。”
我們?江與青挑眉,然後在看到客廳的景象時啞然。
客廳裡站著兩個溼透的身影。一個年輕男人她不認識——後來她才知道他叫徐確——另一個……
江與青忍不住默默移開視線,裴知行露出了一個尷尬的微笑。
唐希介沒注意到這一點。他接過徐確扔過來的乾毛巾,擦起了臉:“我把我們行動小隊的人都帶回來了。剛好還有件事想拜託您,我們隊裡還有個女生……”
徐確可以穿唐希介的乾衣服,但是裴知行的衣服就得拜託江與青了。
“噢,好,我去拿我的換洗衣服。”江與青看了眼監測連雲舟身體資料的終端,“但是先生那邊……”
唐希介主動請纓:“我去我哥那邊守著,您直接帶著她去洗澡吧。”
**
幾分鐘後,連雲舟家的客房。
江與青開啟水龍頭,讓水聲蓋過說話聲。
即便如此,她和裴知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會兒,誰都沒開口。
直到裴知行打了個噴嚏。
江與青長嘆一聲,推著她進客房的浴室:“洗澡去吧!”
裴知行被推著往浴室走,卻頻頻回頭,鍥而不捨地問道:“所以為啥你會在這裡啊與青姐?你不是去異能管理局應聘的嗎?”
江與青是裴知予最早資助的學生,因此得到的關注自然也更多。早在學生時代,她就常被邀請到裴家做客,與裴知予、裴知行兩姐妹都十分熟絡。
“我還想問你為什麼在這裡呢!”江與青語氣無奈,“你洗好澡我再解釋!”
讓我再思考一會兒怎麼解釋,江與青頭痛地想。
她自從在連家入職以來,每天都忙得腳打後腦杓,都沒想好要怎麼給裴知予那邊交代。
“真的官商勾結嗎?”裴知行瞪大眼睛。她當然只知道連雲舟作為富商的那一面。
不知道為什麼,江與青總感覺裴知行興奮起來了。
江與青張了張嘴,否認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不是嗎?……是嗎?她陷入了困惑。該說是“是或不是”更準確嗎?
可惜江與青沒辦法和徐確交流心聲,不然心情大概會更加複雜。
嗯,華夏異能界還是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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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天亮之後停了,裴知行回自己家補覺去了。徐確下午有自己的安排,在客房睡了一覺之後也離開了。
只有唐希介還守著他哥。
連雲舟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又有點發燒。直到唐希介複製的止痛異能開始起效,他才得以陷入久違的沉睡,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連雲舟醒過來的時候,奇蹟般地覺得身體沒那麼難受。
雖然他能夠感受到四肢依舊綿軟無力,但意識卻格外清明。沒有往日高燒時的混沌感,沒有針扎般的頭痛,沒有舊傷的隱痛,就連惱人的耳鳴也安靜了下來。
剛剛醒來,虛弱的身體還是花了一點時間開機。他模煳的視線逐漸對焦,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了守在床邊的是誰:
“……希介。”他開口,聲音帶著睡眠後的乾澀低啞。
“嗯,我回來了。”唐希介正坐在床邊寫作業,聽到動靜立即合上筆記本。他俯身湊近,眼底盛著藏不住的關切:“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連雲舟輕輕地說了聲沒。唐希介在江與青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起來。
唐希介的手掌貼著兄長單薄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軀不自然的僵硬。陰雨天引起舊傷發作。即便有止痛異能的緩解,經年累月積攢的傷痛依然在無聲抗議,連雲舟的每個動作都帶著明顯的滯澀感。
連雲舟明顯的精力不濟。唐希介從宋聽濤那裡複製過來的異能雖然緩解了疼痛,卻也抽走了他僅剩的力氣。他渾身無力,任由唐希介一杓一杓地喂他吃東西。
唐希介邊喂他吃東西,邊挑了幾件校園趣事和他講,還專門囑咐對方不要說話費神,聽著就好了。
一頓飯吃得緩慢而安靜。飯後,唐希介利索地收拾好餐具,正要扶著人躺下時,連雲舟卻突然吃力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連雲舟勉強地清了清嗓子,強撐著精神問道:“今天不是要指導嗎?”
按照他們先前的約定,唐希介跟著他學習開發自己的異能,用表現來換取想要的情報。考慮到唐希介還有自己的課業,他們特意將第一次指導安排在這個週末。
唐希介明顯怔住了,他沒想到兄長病成這樣還惦記著這事。在那雙固執的眼睛注視下,唐希介無奈地嘆了口氣,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把人重新塞回被窩裡:“你今天先休息,不著急這一時半刻的。”
連雲舟偏過頭,抵著枕頭低低咳嗽了兩聲。躺下來之後,他更覺得身體跟散了架一樣,虛脫感混著暈眩感一起泛了上來。
他不停下來緩了緩,才氣息很弱地問道:“你不是,著急想要變強嗎?”
“我有嗎?”唐希介反問,手上動作卻不停,細緻地替兄長攏了攏被角。
病床上的人無辜地眨了眨眼:“我聽說了,一點。”
“誰和你說的?”唐希介挑眉,“不是說讓你靜養,什麼都不要操心嗎?”
連雲舟慢吞吞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父親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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