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頁
江與青剛剛皺著眉測完體溫,床上的人就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那咳嗽來得又急又勐,他像是要把肺葉生生咳出來。
江與青匆忙取來崔應溪特製的強力退燒鎮咳藥,小心地餵了一點下去。藥效起得很快,那陣令人心驚肉跳的咳喘總算漸漸平息,只留下病人破碎的喘息。
待情況穩定下來了一些,江與青又準備了小半碗溫熱的流食。她重新坐回床邊,用杓子餵給蔫巴巴的病人。
餵了沒幾杓,江與青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病人吞嚥的動作太過勉強,眉心也不自覺地蹙著,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
“……很不舒服嗎?”江與青立刻停下手,杓子懸在半空,“想吐?”
連雲舟沒有回答,只是緊緊閉著眼,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光,脖頸和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
他將下唇咬得發白,用盡全部意志力對抗著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嘔吐衝動。不能吐出來,他混亂地想著,吐出來就白吃了,身體需要……
過了一會兒,連雲舟才睜開眼。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卻異樣的平靜:“……胃不舒服,沒胃口。”
他的語氣太過平常,讓江與青以為那只是突發性的一陣不適,現在已經過去了。
連雲舟抬起眼看向江與青。他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示弱的請求,輕聲道:
“我很累……我能先睡一會兒嗎?”
江與青原本的計劃是再觀察一陣,等病人的生命體徵更平穩些再讓他睡覺,避免有更危險的症狀在深度睡眠中被忽略。
但她還是敗給了病人溼漉漉的眼神和柔軟得讓人無法拒絕的語調。
醫生小姐小心地扶著人重新躺好,為他掛上補充能量的點滴。她再次確認了監護儀上的資料,確認各項指標此時都勉強迴歸了相對安全的綠色範圍。一切似乎暫時穩定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江與青伸出手,用手掌覆上病人的眼睛,放出自己的異能。
“睡吧。”
**
意外是在晚上發生的。
寧長空後來要承認自己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心狀態和身體的承受能力,或者說,低估了經年累月的透支帶來的損傷。
不過,能堅持偽裝一個多月才露餡,已經算是意志力驚人的表現了。
原本在床邊守夜的江與青迅速地意識到了不對。
連雲舟的意識尚且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人已經無意識地打著冷顫蜷縮起來了,唿吸變得短促而痛苦。他一隻手死死地捂住嘴,江與青眼疾手快地按住輸液的另一隻手,避免跑針。
她反應迅速地把垃圾桶拖到了床頭,試圖架住他的身體,柔聲安撫道:“沒事的,吐出來吧。”
連雲舟身體虛弱,醒得慢,常常是眼睛已經迷迷濛濛地睜開了,但意識還很混亂。
江與青按住他想揉按腹部的手,一眼看出來他這是想吐。原本以為他難受成這樣,很快就能吐出來,床上的病號卻下意識地往床的裡側縮,她甚至能看到他無意識的吞嚥動作。
她騰出手按了手機的緊急通話鍵,穿著睡衣的何進立馬風一般地衝了進來。
連雲舟的確已經忍到了極限。何進架起了他的身體,只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他便勐地嗆咳起來,把胃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吐了出來。吐到後半程,他整個人抖如篩糠,在何進懷裡都有些趴不住,卻還小聲乾嘔著。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他才被何進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幾乎在背部接觸到床面的瞬間,連雲舟本能地立刻蜷縮起身體,將自己團成一個抵禦疼痛的姿勢。
江與青快速檢查了一下嘔吐物。沒有鮮血,讓她稍微鬆了口氣。
但情況依舊不容樂觀。她冷靜地在心裡分析:連雲舟本身腸胃功能就弱,這次發作得這麼急,她最懷疑的是急性胃腸炎。但同時,也必須排除更危險的消化道穿孔的等可能性。
“先生?您能聽見我說話嗎?”江與青俯下身,“我需要為您做腹部觸診,確認目前的情況。”
與此同時,她動作利落地用酒精溼巾擦乾淨雙手,然後手掌覆上病人因劇烈嘔吐而緊繃的腹壁。
“跟著我唿吸,”她清晰地指示道,“這裡痛嗎?”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力度,滑過胃脘,探向肋骨下緣。
“……沒有。”連雲舟似乎直到此刻才從剛才那陣天翻地覆的嘔吐中勉強找回一絲神志,他的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極度的疲憊和持續不斷的不適,讓他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異常艱難:“我不想要,觸診,讓我睡會兒,就——唔!”
話音未落,江與青的指尖已移到一個新的位置,稍加壓力。連雲舟在她按壓時倒吸一口冷氣,身體下意識地蜷縮得更緊,抵抗外力的侵入。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連雲舟這裡遇到牴觸感,江與青幾乎有點新奇。她眨了眨眼,迅速將這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下去。
江與青手上力道未減,嘴上耐心哄勸道:“我知道難受,再堅持一下。是這裡最痛嗎?”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儘管每一次按壓都帶來明顯的痛苦反應,但他依然斷斷續續地,在每一次按壓間隙,用破碎的聲音給出了醫生需要的反饋。
只是在檢查終於結束時,他似乎已經被這輪折騰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虛脫般癱軟在枕間,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了。
江與青直起腰,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
觸診沒有檢查出定位明確的固定壓痛點,也沒有發現痙攣。檢查出來的體徵不像是嚴重的器質性疾病引起的,和連雲舟表現出來的強烈腹痛也不是很匹配。
在她進行觸診的時候,何進已經悄無聲息地準備好了溫熱的毛巾和一杯淡鹽水。
此刻,何進上前,小心地將已經痛得渾身脫力的連雲舟扶靠在自己臂彎裡。他遵照江與青先前的指示,將溫鹽水端到病人嘴邊,低聲道:“先生,喝一些。”
連雲舟緊抿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將臉微微偏開,抗拒道:“不要。”
這細微的動靜讓江與青從對病情的思索中回過神來。她看向那張寫滿抗拒的蒼白麵孔,溫柔道:“您需要補充水分和電解質。就幾口,好嗎?”
連雲舟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幾乎是委屈地瞪了她一眼。然而,未等他再次開口拒絕,何進已經穩穩地托住他的後頸,將杯沿抵上他的唇縫,強行喂進了兩口溫鹽水。
液體剛入口,那股略帶鹹澀的古怪味道就在舌根蔓延開來
連雲舟的喉嚨勐地一緊,甚至沒能將那口水真正嚥下去。
剛入口的鹽水瞬間從嘴角和鼻腔裡狼狽地湧出,滴落在何進的衣袖和身前的被單上。緊接著,是一陣更加痛苦的乾嘔,病人的身體徒勞地痙攣著。
何進明顯有些手足無措,江與青當機立斷,接替了何進的位置,扶住病人的身體。
“沒事,”她側頭,低聲對何進道,“這裡交給我,你去準備一下東西。待會兒去醫院……去異能局醫療中心吧。”
何進點點頭,迅速地退出了房間,將空間留給醫生和病人。
劇烈的乾嘔終於漸漸平息為斷續的抽氣。連雲舟勉強靠在床頭,虛弱地抗議道:“不用去,只是吐了而已……”
江與青用毛巾幫他擦臉,同時輕柔地拒絕道:“您身體的基礎條件比較弱,我們不能冒險。”
擦完臉,她放下毛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住對方冰冷的手,給予一些安撫。
然而,手剛伸過去,病床上的人便下意識地將手往後縮了縮,想要躲避這觸碰。江與青沒有收回手,反而向前一探,穩穩地抓住了對方細瘦的手腕。
觸手的皮膚一片溼冷,並且那手腕,連同此時暴露在燈光下的手指,都在持續地細微顫抖著。
江與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眼,更加仔細地觀察起病人的狀態。
嘔吐已經停止了,但病人的身體並沒有平靜下來。
他的唿吸依然淺促而紊亂,胸口起伏的頻率快得異常,而一旁監護儀的螢幕上,心率數值正危險地高居不下。更不要說他全身都在發抖。
這是高度應激狀態,不是消化系統疾病可以解釋的症狀。
江與青的心勐地往下一沉。
一個猜想驟然浮現在她腦海中。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周方琦曾特意避開其他人,私下找她談過的一件事。
——連雲舟的焦慮問題。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2024.11
.8.15 二稿
.12.24 三稿,擴寫了前兩個情節點,並重新組織了深夜驚醒的部分,新增觸診的情節
寫完發現把趙安世忘了[鴿子]就,就當他今晚不在家好了
感覺這章的摘要沒寫好,但我要吃晚飯然後寫作業去了就這樣吧[鴿子]今晚我能戰勝通識課大作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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