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2頁
靜下心來考慮的話, 過度換氣、無法控制的發抖、噁心、腹痛……都是焦慮急性發作時,典型的軀體化症狀。
江與青翻箱倒櫃,還真的從藥櫃裡翻出來一支鎮靜。大概是周方琦對情況早有預料, 備下了應急的鎮靜藥物。江與青當機立斷,為病人進行了注射。
藥效起來得很快。不過短短幾分鐘,病人原本淺促紊亂的唿吸逐漸變得平穩, 發抖的症狀也消失了。
為防止可能殘留的嘔吐物反流,江與青沒有讓連雲舟平躺下來。此刻,病人懨懨地靠在床頭, 雙臂交疊壓在腹部。他閉著眼睛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唿吸,努力讓脆弱的肺部吸入更多氧氣。
這一遭來得太急, 臥室的大燈都沒來得及開,只有一盞昏暗的床頭燈亮著。
在暖黃的燈光下, 連雲舟的臉色被映照得愈發慘白透明,冷汗浸溼的額髮黏在皮膚上,透著難以掩飾的破碎感。
但此刻最引人矚目,並非他顯而易見的糟糕狀態,而是他臉上的神色。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抿著,顯出幾分厭煩。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此刻沉在眉骨的陰影裡,裡面翻湧著江與青從未見過的冷硬的神色。
在江與青的印象裡,不管病成什麼樣, 這個人永遠溫和鎮定,永遠有餘力安撫別人。只有病痛能讓這張臉染上痛意和疲憊,但也僅限於此。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闖入了一個過於私密的時刻。
“噢……所以,你知道了。”連雲舟極其勉強地清了清嗓子, 聲音嘶啞地開口。
也沒什麼好意外的,江與青本來就是周方琦找的人。
在鎮靜藥物的影響下,他思維還是有些混亂,繞回了之前的話題。那沒什麼力氣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解釋著:
“所以,沒什麼,不是身體生病……不用去醫院。”
江與青反應了一會兒,才從那破碎的語句裡,拼湊出令人心頭髮涼的含義。
連雲舟顯然很清楚,剛剛的那些劇烈反應是焦慮引發的軀體化症狀。他甚至能如此冷靜地說出“不是身體真的生病”。
江與青心裡一涼。這無疑暗示著: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連雲舟很可能都是這樣,獨自憑藉意志力處理這些可怕的症狀。
在已經痛得神智昏沉的時候,他依舊需要判斷,身體發出的警報到底是可以忍耐過去的焦慮發作,還是需要求助醫療援助的真實疾病。
連雲舟此刻自然猜不到江與青心中正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他察覺到醫生小姐遲遲沒有回應,在閉目調息片刻之後,便又執著地接上了之前的話題:
“真的,不需要去醫院。我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連雲舟不理解為什麼要興師動眾。
不過就是晚上爬起來,把晚飯吃下去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吐出來而已,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個問題難道是什麼可以一下子根治的症狀嗎?
醫院能做的,無非也就是補液和監測生理指標。而這些事情在家裡同樣可以完成,還免去了驚動更多人的麻煩。
他只是有些厭煩。身體像是被徹底拆散又胡亂重組過,渾身上下哪裡都很不舒服,他只想徹底昏睡過去。
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讓他想起了太多漫長而難熬的夜晚,強烈的既視感喚起了更加強烈的煩躁感。想到如果現在鬧到醫療中心,驚動更多人,他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放過他吧,他現在真的沒有力氣,再去安撫任何人了。
江與青看著他,目光落在那雙因顯得有些渙散失焦的眼睛裡。她能清楚地辨認出裡面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隱約的期待。
她知道,對方此刻期待的只是她的異能,他只是期待著從這一切不適和紛擾中暫時解脫。
江與青心念急轉,瞬間冒出一個試探的念頭。她放輕聲音,幾乎是循循善誘地問:“先生,您之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嗎?我現在不能確認您的狀態,所以才需要藉助醫療中心的裝置。”
“但是隻要您告訴我,您以前遇到過、並且自己處理好了類似的情況,那我今天就不再過問,我們立刻休息,好嗎?”
話一出口,連江與青自己都覺得,這簡直是趁人之危。
她能夠看得出來,病人此刻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支撐思維正常運轉。她還挑著這個時間點開口提問,逼迫他撕開過去的傷疤。
病人遲緩地眨了眨眼,因為持續的刺激訊號而混沌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他現在並不是很理解,為什麼醫生還不來幫助他。
只需要睡著就好了。睡著就不會有更多的痛苦了。
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消化了江與青話語裡的意思,並艱難地分析出了一個交易的條件:“不止今天,之後,我不同意,也不許送我去。”
江與青心頭一鬆,立刻應道:“當然。只要您現在告訴我,您之前遇到類似的情況的時候,是怎麼處理的?”
實際上,哪怕他不說,江與青今晚也不準備送他去醫院了。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身體也受不了刺激。留在讓他感覺安全的環境裡休息,才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於是,她就這麼看著病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困惑的表情:“我記錄過的……你應該知道啊。”
知道什麼?江與青一怔,腦子有瞬間的空白。
緊接著,她勐地想起了什麼——那本病歷。厚厚的病歷,裡面那一行冰冷簡略的診斷:
【異能過度使用導致劇烈頭痛,進一步造成強烈的嘔吐感。】
還有……那張夾在病歷本里的,長長的止痛藥和止吐藥的名單。
那是手寫的,自行試藥的記錄。
每一種藥物旁邊,都詳細標註著自行記錄的生效時間、持續效果、以及服藥後的副作用體驗。在某些藥品名稱的旁邊,還用一種因痛苦而微微發抖的筆跡,憤憤地寫著兩個小字:
“差評。”
連雲舟的回答乍一看有些答非所問。因為在那張長長的清單裡,確實有相當一部分藥物是有效的。用單純的止吐藥去治療焦慮引發的軀體化症狀,是純粹的治標不治本。
也就是說,十年前,年輕的連雲舟應該的確是因為異能過度使用的後遺症,導致了頻繁的嘔吐。
但是,連雲舟今天的反應顯然是典型的焦慮軀體化發作。他給出的回答並不符合江與青的預期。
與此同時,江與青的心往下一沉。腦海裡的線索串聯成章,導向了一個她不願意細想的答案。
她聲音發緊,問題幾乎是衝口而出:“那您以前是怎麼處理的?”
“吃藥啊。”病人似乎更加困惑。
“我是說,”江與青用力吞嚥了一下,強壓下震動的心緒,“如果藥物也沒有用的話,那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的實際版本已經到她的嘴邊,她卻無論如何也不忍心真的問出口:
在物資緊缺、缺乏可注射營養液的汙染區,您是怎麼熬過去的?
連雲舟仰面靠在床上,半闔著眼,漫不經心地答道:“忍著。”
他氣息不穩,講的也斷斷續續的,說出的內容卻比這虛弱的聲音更加駭人。
“不會經常地,處於完全吃不下東西的狀態。如果症狀來了,就儘可能在非戰鬥的休息時間吃東西。越興奮越容易吐出來。”
他像是面對一個需要他傳道授業解惑的病友一樣,非常細緻地講解如何與一具極度不配合的身體作鬥爭。
異能過度使用的後遺症不是普通的傷病,無法用治療異能加速治癒。
除了忍耐,別無他法。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更具體的細節,聲音更輕了:“一般我會配糖水,每次喝一點點,就不容易吐。”
“……但是好的糖也很稀缺,有時候只能吃普通的食物……這樣很容易吐,所以要儘可能,忍著。”
連雲舟實際上已經聽不太清自己在說什麼了。大概是鎮靜劑的效果,他的腦子昏昏沉沉的,根本轉不動。他只是模煳地期待著快點說到江與青滿意的地步,好讓他躺下來休息。
“其實我也嘗試過打營養液,但是這些資源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而且打起來我整條手臂都是麻的。還有一次打得太急,搞出電解質紊亂,吐得更難受。”
連雲舟講得很平淡,江與青卻從中聽出了深深的、積年累月的挫敗感。
在物資緊缺的汙染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把珍貴的食物吐出來的挫敗感。第二天就要繼續和汙染生物鏖戰,卻無法給自己補充足夠多的體力的挫敗感。
能夠操縱精神力,轉瞬間轟殺無數低階汙染生物的S級異能者,被困在病痛纏綿的身體裡的挫敗感。
那是一種類似於長期失眠的痛苦,清醒地感知著自身的無力,而沒有一個可供攻擊和發洩的靶子。只能苦澀地吞嚥下這一切,直到這樣一個忍無可忍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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