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8頁
江與青沒多說什麼,只是將一支特製的營養劑遞給了何進,對著連雲舟溫聲說:“這是特製的營養劑,您抿一小口試試看。如果感覺不對,就吐出來,沒關係的。”
連雲舟就著何進的手,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沒有預想中黏膩厚重的怪味。口感像是喝水一樣,不會煳在嗓子眼,甚至還有些清爽。
連雲舟不由得歪頭多看了一眼,試圖閱讀營養劑上的標籤。
在現代世界觀,適口性這麼強的營養劑還真是少見。應該是異能的效果吧。
“這個可以喝,沒有想吐。”連雲舟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兩個人都明顯鬆了口氣。
何進小心翼翼地給連雲舟喂完了半份營養劑,江與青就緊張道:“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甚至有點埋怨自己的異能為何與治療無關。像連雲舟這樣的人,就該在他身上裝一個能無時無刻監測不適的警報器,不能聽信他自己嘴裡的什麼“沒事”。
江與青仔細地觀察著連雲舟的表情,生怕錯過一絲不適的跡象。
連雲舟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片刻體內細微的反饋,然後才搖頭:“沒有不舒服。”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江與青:“如果是這個的話,我完全沒問題。之後就一直吃這個吧。”
江與青頓時感到一陣頭痛。
“沒問題”是指什麼?這款營養劑她自己也嘗過,只是針對進食障礙患者做了特化,用異能附加了一些效果。它本身和“美味”或“好喝”都有著遙遠的距離。
眼前這個人僅僅因為喝下去後沒有立刻想吐,眉宇間就透出了幾分如近乎稚氣的輕鬆。
江與青看著,心跟著一軟,隨即又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
這人以前都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她看著何進重新把人扶著躺下,隨即開始履行自己的職責。
趙安世還有工作要處理,方才接了通電話便先離開了。臨走前他拜託江與青給連雲舟帶話:
“先生,我們希望您身體健康,只是希望您過得開心,僅此而已。”
江與青極力模仿著趙安世當時語氣裡的鄭重,清晰地轉述道:
“您沒有義務為了別的事情、別的人來維持自己的健康。您只需要為了自己而努力調養身體。”
……又讓身邊人擔心了呢。
連雲舟聽了江與青的話之後,腦子裡迴盪著只有這個想法。
他努力坦誠道:“抱歉,我情緒不太對——等我把希介的事情處理好之後,我就會好起來的——”
“別說了。”江與青聽不下去,打斷道。
她默默在心裡記下一筆,之後一定要找機會糾正一下連雲舟的病恥感問題。
她沒有再接話,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放出異能。
在陷入睡眠之前,寧長空模煳地思考:為什麼這件事比起受傷還要格外痛苦、格外難以忍受?
大概是因為這件事更加私人
幾乎是涉及到個人的尊嚴問題
……都活了多少輩子了,他怎麼可以在壓力管理上面出問題?
想到這裡,他就覺得無地自容。
**
連雲舟午睡之後,江與青把何進從臥室裡叫了出來。
何進被叫出來時滿臉寫著不情願:“叫我出來做什麼?我得陪著先生。”
“問你一個問題,我剛剛想到的。”江與青沒理會他的情緒,徑直開口,“他有隱瞞傷情的歷史嗎?”
“有,很多。”何進回答得很快,他想到這個就狠得牙癢癢。
“為什麼瞞?”江與青追問。
“他能給出的理由太多了。”何進沒好氣地回答道,“無非是前線還需要他,不能影響士氣,任務還沒結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回憶起了某些具體的畫面:
“我見過好幾次。他明明已經很不舒服了,臉色白得嚇人,卻非要強撐到任務徹底結束,才允許自己去休息。”
江與青組織著語言:“他會覺得,如果在他去治療的過程中,任務目標——比如某個失控的汙染生物,趁機傷到了什麼人……”
何進少有地提前理解了江與青提問的意圖,搶在她之前說出了結論:
“是的。他會認為那是他的失職,是他的責任。”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的聽到答案時,江與青的心還是沉了下去。
強迫性行為和習慣性地壓抑自己的感受都不算什麼了,更重要的是,既然連雲舟有忍耐**上傷痛的習慣,那麼幾乎不可能指望他在心理治療時誠實了。
難怪,他的焦慮症狀明明已經惡化到了這個地步,可之前周方琦給他做心理量表時,他交上來的結果還只對應著輕度焦慮。他就是有意在隱瞞。
江與青數不清這是自己今天第幾次嘆氣了。
作者有話說:【作話有本章初稿】
初稿完成於.8.19
.12.28 二稿,重寫了一遍,下附初稿原文[鴿子]因為兩版的風味差異很大,我就全放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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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世和江與青原先的計劃是,每天都給連雲舟買一些他愛吃的東西,慢慢讓他享受進食這件事。根據江與青的分析,把吃飯當做例行公事只會加重他的心理負擔,更容易導致嘔吐和消化不良。
結果,強迫的方向不過是從“強迫自己嚥下過量的食物”變成“強迫自己嚥下自己認為不應該吃的食物”,因為家人的期許過於沉重,連雲舟的心理負擔不減反增。
甚至因為已經在人前吐過一次,出現了破罐子破摔的表現,每天幾乎吃幾頓吐幾次,全靠營養液維持著能量。
趙安世站在連雲舟的臥室門外。隔著房門,裡面傳來陣陣壓抑的嘔吐聲。
他站在原地,近乎自虐般捕捉著每一絲虛弱的喘息與痛苦的悶哼。
他不會忘記這個的。
就像不會忘記現在,那種刀絞的、翻湧的、像是心臟被生生絞碎的心痛一樣。
他的B級異能“過目不忘”就是這樣的詛咒。
江與青站在趙安世身旁。她純粹是為了要給病人留出個人空間,才把裡面的殘局交給何進處理。
她此刻不忍心地偏過頭,再次問道:“你還有新的方案嗎?”
“我熬了兩個晚上,把我記憶裡所有和他有關的細節回顧了一遍。”趙安世紅著眼睛道,“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能讓他有胃口了。”
江與青輕聲問道:“那你覺得,他的心理問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趙安世吐出一口濁氣,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你要怎麼界定這個心理問題的表現?”
江與青抱臂,斟酌著詞句:“我想想……比如只考慮別人?”
“我認識他這麼多年,”趙安世的聲音哽了一下,“就沒見過他考慮過自己。”
沉默在走廊裡蔓延。趙安世再次走神,隔著房門竭力捕捉著裡面的動靜。
江與青嘆氣:“作為醫生,我應該說作為家屬要多關心病人。 ”
“但這是被所有人加了八百米厚濾鏡的廣陌……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她苦笑著搖頭。
臥室裡的嘔吐聲終於停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讓兩人同時抬頭。
何進沉默地推門而出,手裡拎著裝有嘔吐物的垃圾桶。趙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過。
**
何進輕手輕腳地回到臥室。急促的喘息聲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
剛剛吐過的人蜷縮在床上,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別按。”何進快步上前,溫熱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細瘦的腰腹。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痙攣和內臟不自然的抽動。
何進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感受著掌下的抽搐漸漸平息,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連雲舟終於長長地唿出一口氣,熬過了一場無聲的折磨。
“要打營養劑嗎?”連雲舟小聲問道。
“江醫生還沒說,您先歇會兒。”何進的聲音放得極輕。
連雲舟微微掙動了一下,試圖擺脫腰腹間那隻溫熱的手掌。但何進不僅沒有鬆開,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彷彿這樣就能將溫度傳遞進這具總是太過冰冷的身體裡。
入秋後,他身體根基被徹底毀損的問題都暴露了出來。這個人像是暖不起來一樣,成天手腳冰涼。這幾天吃不進飯,身體更像是不產熱了一樣冷。
何進低頭凝視著床上人蒼白的側臉,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在心頭蔓延。
為什麼不想要吃東西呢?何進完全無法理解這一點。
那天的巴斯克蛋糕,還有後來趙安世變著花樣買來的各式甜品,在連雲舟實在咽不下去後,都是何進默默解決掉的。
何進覺得這些東西都太甜了,但還是很好吃。
這麼好吃的東西,自己親口說了想要吃的東西,為什麼吃不進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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