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7頁
但事與願違,江與青只好緊急修改了計劃,在午餐時間端上之前也會做的普通營養餐。
然而, 連雲舟已經連這些都咽不下去了。
趙安世站在連雲舟的臥室門外。隔著房門,裡面傳來陣陣壓抑的嘔吐聲,其中夾雜著虛弱的喘息和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的悶哼。
他站在原地, 近乎自虐般捕捉著每一聲令人心顫的響動。
他不會忘記這個的。
就像他不會忘記現在,那種刀絞的、翻湧的、像是心臟被生生絞碎的心痛一樣。他會把所有的聲音, 和每一縷無能為力的窒息感,一同清晰地刻進記憶深處。
“之前明明還能吃下去的……為什麼?”趙安世的聲音在發顫。
江與青垂下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回答:“可能他之前就吃不下去這些東西。”
她想起昨夜,連雲舟在嘔吐之前,那種下意識的吞嚥和忍耐的反應。
他這段時間吃飯應該一直都很吃力,只是勉強撐著,沒讓人看出來。
這次病倒將一切偽裝撕開,連雲舟沒了繼續強撐的理由。隨之而來的、家人的關心與注視又轉化成過量的壓力……對他來說,進食這個動作現在變得加倍困難了。
趙安世緩緩吐出口氣:“你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嗎?”
“再往回退,換成營養劑。如果情況需要,甚至可以考慮暫時停止經口進食, 改為靜脈營養支援。”江與青嘆氣,”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打斷他對吃飯和嘔吐的負面聯想。然後我們再從長計議,重建他對於進食的正面認知。”
實在是任重而道遠啊。
臥室裡的嘔吐聲終於停了。片刻後,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讓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何進沉默地推門出來, 手裡拎著裝有嘔吐物的垃圾桶。趙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容器,同時將腳邊早已備好的空桶踢了過去。
何進俯身將空桶提起,隨後又輕手輕腳地退回臥室,將門在身後輕輕掩上。
就何進離開的那一小會兒工夫,剛吐過的人已經在床上把自己蜷縮起來,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急促的喘息聲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
“別按。”何進快步上前,向床上的人伸出手。
好在連雲舟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沒有抗拒,甚至幾乎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往對方手裡送,期待著那隻手為自己緩解痛苦。
何進溫熱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細瘦的腰腹。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痙攣和內臟不自然的抽動。
他不敢用力,只是穩穩地貼著。何進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感受著掌下的抽搐漸漸平息,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
連雲舟的身體終於不再劇烈顫抖,只是偶爾還會不受控制地輕顫一下。在何進覺得掌心下原本冰涼的肌膚都要被自己捂暖之後,連雲舟終於長長地唿出一口氣,熬過了一場無聲的折磨。
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渙散了片刻才聚焦在何進臉上。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
“抱歉。”
然後,他又更小聲地呢喃道:“我不想吐的。”
是真的咽不下去。
連雲舟感覺自己像一個裝不進任何東西的袋子。無論倒入什麼,無論倒入的是精心調配的營養餐,還是無比美味的甜點,最終都會毫無保留地從袋子底下破了的洞裡流失掉。
他熟悉這種感覺。在和這種感覺日夜相處這麼久之後,他已經知道怎麼馴服它了。
但是,他被發現了。
當那些關切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時候,當他看到身邊人眼中的期待的時候,理智都無法排解的壓力就這樣產生了。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自己養大的孩子失望。
但是,胃袋像有自己的意志,感受到壓力便開始絞緊,然後把所有異己的東西都擠壓了出去。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流暢,簡直像是最自然的生理過程一樣。剛剛忍耐著糟糕噁心的口感吞嚥下去的東西,在喉頭勉強停留了片刻,便又原路湧了回來。
連雲舟對此毫無辦法,只能繳械投降。
而另一邊,那句輕飄飄的“抱歉”,卻像刀一樣直直插進了何進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回應。
——這甚至不是何進第一次看到連雲舟吐成這樣。
連雲舟一向很不願意在別人面前暴露虛弱與不適,他甚至不願意在年輕的實驗品面前吃藥。但他卻願意在最糟糕的時刻,把自己全身心託付到何進手裡。
因此,何進見過連雲舟太多不為人知的痛苦。他見過他高燒中無意識的顫抖,見過他傷口崩裂時咬緊的牙關,也並非沒有見過他吐到昏厥,把自己折騰進急救室的樣子。
但是江醫生對他說,這是不對的。一個健康的人是可以享受吃飯的。
吃不下去飯,吃下去了需要費力忍耐才不吐出來,是心靈生病了的表現,需要醫生幫忙治療。
當何進真正理解這一點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漫了上來。
何進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笨了。連山當年做實驗的時候絕對是把他電傻了,不然他也不會覺醒出雷電的異能。
先生是不是知道他這麼笨,什麼都看不出來,所以才讓他留在身邊的?
……甚至,是不是因為他的愚蠢,才讓先生病到了這個程度才被發現的?如果是別人頂替了他的位置,那麼是不是——
何進感受到掌下的身體微微動了動,那點細微的牽扯將他從自我譴責的漩渦裡勐地拽了回來。
連雲舟感覺自己有了些力氣,就稍微掙動了一下,試圖擺脫腰腹間那隻溫熱的手掌。
但何進不僅沒有鬆開,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彷彿這樣就能將溫度傳遞進這具總是太過冰冷的身體裡。
入秋後,連雲舟身體根基被徹底毀損的問題都暴露了出來。這個人像是暖不起來一樣,成天手腳冰涼。今天他幾乎水米未進,身體更像是不產熱了一樣冷。
這給了何進一種用自己體溫去溫暖對方的衝動。但他最終沒有這麼做。他只是妥帖地將人重新捲進被子裡,仔細地調整了電熱毯的溫度。
然而,心底膨脹的慾望告訴著何進,他仍舊想要緊緊地抱著對方。
抱著對方好像就能獲得某種確切的安慰,就不用和拼圖中的空洞——他無法理解的空洞——對視。
何進無法理解的東西太多了。
早上吃剩下的巴斯克蛋糕是何進默默解決掉的。何進覺得這東西還是太甜了,但還是很好吃。
這麼好吃的東西,自己親口說了想要吃的東西,為什麼吃不進去呢?
不吃飯就會餓,飢餓是不好的。何進現在還記得在街頭流浪的日子。飢餓會頭暈,會肚子疼,會有空洞的慾望,哪怕從垃圾桶裡翻食物也想要吃飽。
所以他一點也不希望先生捱餓。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把這個人餵飽,用溫暖的食物填滿那副總是過於單薄的軀殼。
或許這樣,先生就不會在被窩裡暖唿唿地睡了一覺之後,醒來時還是手腳冰涼。
或許他可以——
“怎麼了?不高興嗎?”連雲舟仰面躺在床上,提著最後一點點力氣問道。
“我想到了之前您被搶救的時候。”何進悶聲回答。
“嚇到你了?”連雲舟吃力地抬起手,何進立馬湊了上去,引得病人低低笑了兩聲,他的氣息卻依舊虛弱。
病人像是在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沒事的,只是有點犯惡心,我緩一緩就好了。”
何進心裡油然而生一絲不滿。就是因為先生總是表現得這樣輕描淡寫,才一次又一次把他哄騙過去,讓他順著對方的意志,以為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可看著眼前連唿吸都尚且不穩的人,那點不滿又迅速化成了酸澀的心疼,何進還是捨不得對他生氣。
“兩次進搶救室都嚇到了,現在也嚇到了。”何進認真道,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蒼白的臉。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略顯急促的唿吸聲填補著空隙。
連雲舟疲累得厲害,一時也組織不出合適的語句,只是歉意地笑了笑。
他沒力氣一直舉著手,手臂緩緩垂落下去。
何進感受著肌膚相觸處殘留的餘溫褪去,看著病人眉眼間的疲憊,他喉頭一緊,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要拋下我。”
“周方琦說,等她在汙染區的值班結束,第一時間來這邊。她會治好你的。”
“……她會治好你的,對吧?”
**
連雲舟休息了片刻,勉強從午飯後的那陣劇烈嘔吐中緩過一口氣,就又被撈起來,再次嘗試吃點什麼。
他昨天的晚飯,今天的早飯,乃至剛剛塞進去的營養餐全都被吐出來了。再不補充點能量,恐怕連維持清醒都成問題。
即便如此,他現在也完全沒有力氣了,身體只能軟軟地靠在何進懷裡,唇色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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