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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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無力感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先生。”
“我聽得懂你的暗示,醫生。”連雲舟有點不爽地怎舌,將手抽了回來。
無非是勸他少操點心、多休息,這些話他聽得都厭倦了。
臥室裡一陣沉默。
江與青彷彿沒有察覺到他的抗拒,平靜地轉換話題:“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您最早是什麼時候感受到的?”
結合他的履歷,這句話的暗示太明顯了。連雲舟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方才那點微弱的放鬆瞬間消失無蹤:“我不需要你來剖析我的童年和青春期創傷。”
——在連雲舟的檔案中,最早被記錄下來的、和無能為力有關的經歷能是什麼?當然是他十五歲那年,他親眼目睹父親去世的經歷。
事實上,如果沒有快穿者的介入,連雲舟本人也應該在那時死去。寧長空在獲得了原主已然離體的魂魄的同意後,接管了那具身體。
所以,他被傳送到這個世界的瞬間,映入眼簾的第一幕,就是連城——連雲舟的生父——那具以扭曲姿態倒在地上的屍體。
面對挖掘這段往事的追問,連雲舟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帶著被侵犯邊界的不悅:“我厭煩所有相關的話題。”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靠了靠,原本放在被面上的手也悄然收攏,手指蜷縮了起來。
江與青微微挑眉。久違的防禦姿態,看來他確實也快到無法維持情緒的地步了。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醫生小姐沒有退讓,繼續問道。她將聲音放得極輕。
連雲舟偏過頭去,下頜線繃得很緊:“只是單純地討厭這個話題罷了……相關的話我說得太多了”
異能和汙染來源於連山這一點被發現之後,作為連山目前唯一在世的血親,連雲舟經歷了無數輪盤問。
哪怕異能管理局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可以網開一面,其他機構乃至國際監察組織,卻絕不會放過這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由於他的親生父親連城與連山是孿生兄弟,所有調查都繞不開雙胞胎身份可能帶來的詭計。更不必說連城早年對連山研究提供過資金支援,這一點帶來了更多疑問。
於是,在那些暗無天日的審查室裡,連雲舟不得不反覆陳述連城當時是怎麼死去的,回憶他生前的每一個細節,直到所有調查的人都確認,當時死去的的確是連城,並且連城在生前確實對連山的研究不知情。
……說實話,哪怕是寧長空這個本質上的無關人士,在反覆的考究細節之後,對這些事情也產生了抵觸心理。
他想:只希望江與青不要誤會成連雲舟對父親的死有心理陰影,他現在已經是想到連城這個名字就會想到——
——連城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四肢如同斷裂的木偶,扭曲著拖動在地面,眼睛恐懼地瞪向一個方向。
他眼前的景象猛地重新聚焦,變回安靜整潔的臥室。
盡管只是一瞬間的閃回,卻帶來近乎靈魂出竅般的悚然體驗。連雲舟不自覺地戰慄了一下,手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堵住從胃裡翻湧而上的惡心感。
“放鬆,慢慢呼吸。”江與青立即按住他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手迅速將垃圾桶拉到床邊,“沒關系的,我在這裡呢。”
連雲舟死死咬著牙關,把湧到嘴邊的嘔吐物嚥了回去。當他終於放下虛掩著嘴的手時,臉肉眼可見的白了一個度。
寧長空偶爾會想,每次被精神汙染影響後的噩夢裡總會出現連城,他親愛的委託人的死狀,或許不只是因為這具身體銘刻的本能恐懼,和他自己的抵觸心理也有關系。
……靠,下班之後我要向快穿局申請精神損失補貼。
情緒劇烈起伏讓連雲舟有點喘不上氣。臉色蒼白的人靠在床頭,脖頸仰起一道脆弱的弧度,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卻怎麼也喘不勻氣,每一次吸氣都又淺又急。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勉強維持著紊亂的呼吸節奏。
“稍微休息一下吧。”江與青看得心驚,實在是不敢再刺激他了,快速地把人塞回被子裡,然後放出自己的異能。
在病人力竭昏睡過去之前,她俯下身,小聲道:“嘿,放鬆一點,我們都在呢。”
“你現在有人可以依靠了。”
**
在唐希介閱讀完連雲舟當年的筆記之後,他和徐確特意挑了個時間,回了一趟宋聽禾的住所。
兩人推開門的瞬間,剛好撞見喬思佑一個人坐在餐桌旁吃飯。
“喲,稀客啊。”她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含糊不清地說道。
唐希介站在玄關處換著拖鞋,有點拘謹地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早好。”喬思佑含混道,又往嘴裡塞了兩口掛面,腮幫子鼓鼓地動著。
讓人不由自主注意到的是,她那頭張揚的紅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低調的金棕色。
“你把頭髮染回來了?”徐確熟門熟路地趿拉著自己的拖鞋,從玄關走到餐廳餐桌旁,隨口問道。
“上班去了,不想成天把頭髮遮住,就換了個不起眼的顏色。”喬思佑滿不在乎地抓了抓自己的劉海。
什麼上班?唐希介有點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喬思佑也是大學生吧。
徐確看唐希介還傻在玄關不動,直接上手把他拽了過來,拖著他往書房方向走,還不忘伸著脖子和自家姐姐繼續聊天:“怎麼早上十點鍾吃飯?”
“起太晚了唄。”喬思佑打了個哈欠,“你們倆啥時候來汙染區上班?”
唐希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上班啊。
也對。這個家裡的A級異能者密度,大概是普通人群中的一百倍還不止……
徐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又被喊到指揮中心乾活了?天天想著找人分擔工作。”
喬思佑拖長了聲調,故意用誇張的輕松語氣說道:“哪有哪有,做指揮可輕鬆了,不用上前線打架,不會受傷,一直乾乾淨淨地待在後方。只需要同時盯著九個螢幕——”
“得了吧,比起乾指揮,我還是情願去打架。”徐確好氣地打斷她,擺了擺手,“你怎麼不說指揮崗是兩班倒,一口氣乾滿十二個小時,一線戰鬥人員好歹還有機會三班倒?”
喬思佑隨口回道:“打架也成啊!你們是不知道現在前線缺人缺成什麼樣了……”
話一出口,她餘光立刻瞥到了站在徐確身後的唐希介,頓時自知失言。喬思佑生硬地打住,刻意將話題扯開:
“所以你倆來幹嘛?今天輪休的人只有我一個,除了我和聽禾姐,其他人都不在家。”
唐希介主動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們想和聽禾姐聊一聊。”
**
宋聽禾的本職工作是老師,她現在正在書房做下週的教案。
書房內,唐希介和宋聽禾不算特別熟稔,他略顯拘謹地站在一旁,看著徐確與她交談。
當宋聽禾探詢的目光掃過徐確和喬思佑,得到兩人肯定的示意後,她才溫和地點頭:“到樓上去聊吧。”
沿著樓梯向上時,宋聽禾自然地談起近況。這些年在連雲舟撿回來的一籮筐實驗品都陸續長大入學後,她也找到了新的方向。
如今她在異能局資助的特殊福利院工作,專門收容那些因異能事件失去親人,又因自身異能特殊無法被普通家庭收養的孩童。
宋聽禾推開自己臥室的門,示意兩個年輕人進去:“今天我剛好休息。”
唐希介今日前來,是想打聽些他兄長當年的舊事。徐確那時年紀尚小,記得的事情有限,所以來問宋聽禾。
“想知道我和雲舟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宋聽禾理了理頭髮,陷入回憶,“我想想,那差不多是汙染爆發半年之後的事情了。”
那一年宋聽禾剛大學畢業,在幼兒園當老師。汙染危機是在上課時間爆發的,大部分孩子都被驚慌趕來的家長接走,剩下那幾個無人認領的……宋聽禾不願深想原因。
總之,她帶著好幾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孩子,不方便跟著自主撤離的人群離開,就這麼在汙染區內的幼兒園裡繼續生活了下去。
“沒有出過什麼事嗎?”唐希介忍不住問。
“我的異能還是挺好用的,沒人敢惹我。”宋聽禾笑眯眯道。
唐希介好奇:“什麼異能?”
宋聽禾清了清嗓子,轉向徐確:“手放好!”
徐確原本隨意搭在桌上的手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般,瞬間規規矩矩擺到膝蓋上。
唐希介吃驚:“言靈?言出法隨?”這麼強的異能嗎?
宋聽禾笑著擺了擺手:“比那個弱多了,只有很小一部分語言才能生效,不過唬人足夠了。”
她指尖輕點,解除了異能:“只要說一句‘打人是不對的!’,就可以進行大範圍繳械。”
“為什麼你們都喜歡用我來演示異能?”徐確一邊吐槽,一邊把手挪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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