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6頁
唐希介拿著自己的臉盆進了浴室。
謝天謝地,地下室也是通水的,犯不著讓唐希介複製一個控水異能, 把精神力白白浪費在造水上了。
不過還是裝不了花灑。唐希介盯著水龍頭放熱水,在水聲中有些走神。
他對自己的隊伍非常滿意。唐希介自己是團隊的多面手,他能在遠端輸出、控制和治療輔助之間靈活切換。
作為突進手,徐確的近戰能力無可挑剔,那雙經過異能強化的手能輕易撕裂最堅固的防禦。
而裴知行則是團隊最穩健的基石。她不僅是優秀的指揮和輔助, 更難得的是對戰局的判斷從不出錯。她的精神防護罩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刻展開,心靈連線更是讓團隊配合如臂使指。
實際上,她對異能和精神汙染的深刻洞見並非偶然。高中時期她就經常捧著相關專著,大學更是選擇了前沿的交叉學科進行研究。
當然,現在看來,或許和她姐姐的影響有關……這就是後話了。
簡單擦洗後,唐希介換好衣服走出浴室。裴知行正坐在角落,剛剛開啟膝上型電腦。
“幹嘛呢?”唐希介隨口問道。
“補網課。”滑鼠點選的聲音響起,裴知行戴上耳機,“我們老師最近都直接錄影片了,課上來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們也是。”唐希介應了聲,在她旁邊坐下,“二級警備狀態嘛,好多人都被異能局徵召走了。”
“好在不是一級警備,一級警備學校都要停課。”裴知行開啟手機,又看了眼班級群的通知。
唐希介攤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對上一個任務進行復盤:“一級警備得校園裡到處冒汙染生物。”
“我媽問我要不要回家,她說外面太危險了。”裴知行低頭打字。
唐希介筆一頓,微微抬頭:“你現在是……”
裴知行專注地發著訊息:“和我姐姐住。我爸媽不在這個城市。”
發了幾條之後,裴知行按熄螢幕,笑了笑:“我媽吐槽,說這才過幾年好日子啊。我說也就這三年完全沒拉過警報吧。”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沉默了片刻。他們對沒有異能的生活都印象模煳,畢竟異能爆發時都還是剛記事的年紀。
關於異能出現前世界的記憶,到他們這代已然斷代。
裴知行問道:“話說,我們是不是好久沒有去汙染區出任務了?”
“是很久沒去了。”唐希介回憶了一下,“因為開學了嘛,都是在市區做任務。”
上次去的時候,他哥剛出搶救室沒多久,還昏迷著。
那時他們以三人小隊行動,在汙染區到處獵殺怪物。他們沒有接受異能局的統一指揮,接的都是開放給民間異能者的零散任務。
砰的一聲,休息室通往雜物間的門被推開。徐確還舉著他的手機,螢幕的熒光將他的臉色映得晦暗不明:
“收拾東西,現在去異能局傳送點。汙染區緊急徵召。”
**
半小時後,異能局在汙染區建立的最高階別傳送樞紐。
唐希介小心地將耳麥掛上右耳。雖然此前藉由私人許可權走過幾次內部通道,但真正佩戴上異能局配發的戰術耳麥還是頭一遭。
“這裡是指揮中心,聽到請回復。”電流雜音中傳來清晰的女聲。
“喬……?”唐希介下意識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
“麻煩喊我的代號,六齊。”熟悉的女聲帶上了幾分笑意,背景音裡有鍵盤敲擊的輕響。
徐確的聲音切入頻道,他開口調侃:“哈,指揮中心。”
這個頻道除了指揮中心,目前只連了他們三人組。
“別笑。下午醫療支援到了,我就回前線。”正坐在指揮中心的喬思佑齜牙咧嘴地動了下骨折的、被石膏打起來的腿。
“百鍊老樣子,分割槽B-105,要求全部肅清。”
唐希介看到徐確的表情肉眼可見地生無可戀了起來。
“丹赤來指揮中心總部,”耳麥裡的聲音繼續指示,“大門就在你左手邊300米處。”
裴知行利落地應了聲“收到”,作戰靴已經轉向左側通道,只待給唐希介的指令下來就出發。
突兀地,頻道里陷入了沉默。
“我呢? ”唐希介忍不住,主動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耳麥那端傳來極輕的吸氣聲。
“傳送點056號,14號醫療站。你直接傳送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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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連雲舟的別墅。
江與青推開臥室門時,正撞見何進低著頭匆匆走出來,險些與她迎面碰上。高大的男人腳步一頓,他臉上還殘留著窘迫與不自在的神色,耳根都泛起一層明顯的紅暈。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避開了江與青的視線,含煳地點了下頭,便加快腳步,逃也似地消失在了走廊轉角。
江與青在門口愣了兩秒,隨即瞭然。
啊,一定是因為她昨天給家屬佈置的作業。
她走進臥室,隨即就發現靠坐在床頭的病人臉上的表情也同樣有些一言難盡。他正微微偏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被角。
“今天有沒有感覺好點了嗎?”江與青在床邊坐下,語氣調侃地問道,“被自己養大的孩子當面道謝,是不是很感動?”
“太肉麻了。”連雲舟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領,把臉轉向一邊,“說真的,我和他的年齡差更接近兄弟啊。”
他補充道:“真正被我親手養大的孩子你還沒見過呢。”
若要說真正由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子,宋聽濤與崔應溪無疑是最符合標準的。徐確勉強能算。
至於其他幾個,單從年齡上看,更像是需要照拂的弟妹。心態上就不好說了,他當然是以不符合身體年齡的慈愛目光注視著每一個人的。
“您喜歡孩子嗎?”江與青選擇以這個話題為切入口。
……好吧,畢竟她在心理治療領域沒多少經驗,找的話題似乎總是不那麼恰當。
連雲舟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來:“第一,這個問題很奇怪。第二……你身後藏了什麼?”
被看穿了。江與青訕笑著從背後拿出一隻毛絨小熊,然後將它輕輕塞進病人懷裡。
“我都這個年紀了,”連雲舟無奈地嘆氣,卻下意識接住了小熊,“別把我當小孩子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陷進玩偶蓬鬆的絨毛裡,傳來令人安心的柔軟觸感。
“抱一下看看。”江與青催促著,看著那人彆扭地捏了捏小熊耳朵。
她觀察著他柔和下來的神色,試探道:“您對他們很上心。”
這個問題很安全。連雲舟回答道:“當然,畢竟是家人啊。”
江與青追問道:“您救過的人很多吧?為什麼偏偏和他們成了家人?”
連雲舟掀起眼皮,定定地看著她。
江與青在這個注視下有些發憷,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就算是小徐先生那樣,認識時年紀尚小的孩子,或許會因為被救而產生依賴……您也不必無條件回應這種情感需求的。”
江與青最擔心的就是,連雲舟沒有這樣的自覺,只知道毫無底線地響應所有人的需求——起碼這就是她一直觀察到的現象。
連雲舟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小熊的絨毛,停頓了很久,還是坦誠道:“最後會變成這樣,是出於我私人的願望。”
他就是掌控欲這麼強烈的人。為了完成任務,他需要確保一切變數都在自己的影響範圍內,所以他選擇牢牢地把實驗品都攥在掌心。
不過,後來他對此的看法就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原本計劃在殺死連山之後,就藉著傷重不治當場死遁。但是後臺幾個實驗品飆升的黑化值逼得他灰熘熘地把靈魂重新塞回了身體,他只好硬撐著在周方琦的協助下,自己給自己做了清除汙染的手術。
連雲舟現在偶爾會想,要是從一開始就殘忍地去除雛鳥情結,在這些年輕的實驗品完成基礎社會化後就放手,或許他們可以形成更加健全的人格——
“您說什麼?”連雲舟勐地回過神,驚覺江與青不知何時湊得極近,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無意識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嗎?他心底一沉。靠,他的自控力越來越低下了。
……要怎麼才能說服江與青給他用藥呢?總感覺光是這樣對話幫助不是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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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會變成這樣,是出於我私人的願望。”
聽到這個回答,江與青微微皺了皺眉。
她無從得知他和趙安世等人具體經歷過什麼。但從這些家屬每一次與她私下溝通時,言語間那份幾乎無法掩飾的深切擔憂,和近乎本能的仰賴與維護,她都能清晰地體會到,他們之間存在著何等強韌而真實的情感紐帶。
她正斟酌著詞句,思考著如何處理這個話題,就聽到了連雲舟接下來囈語般的話:
“要是我從來沒有介入過,放手讓他們自己成長……或許他們可以比現在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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