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7頁
江與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她幾乎是立刻傾身向前,拉近了與他的距離,聲音因急切而微微抬高:“您說什麼?”
江與青盯著床上的病人。他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了眼睛,懷裡還摟著那隻毛絨小熊。這副模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也要脆弱太多。
在江與青聽來,連雲舟剛才那番近乎冷酷的自我剖白,荒謬到令人心疼。
——是嚴重的焦慮與抑鬱,扭曲了他的認知,讓他開始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與善意
她甚至生出一絲難以抑製的惱怒,不是對他,而是對此刻無法立刻糾正他這種扭曲想法的自己。
“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說類似的話。”江與青低聲道,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知道,”連雲舟應道,“會傷人心。”他回答得無比自然。
我擔心的其實不是這個。江與青想,表情變得更加一言難盡。
我擔心的是,您可能會聽到比之前更加肉麻的話……或許還會有人不滿足於言語,直接付諸實際行動。
江與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最尖銳的問題:
“所以,您給予他們特殊關照是出於責任嗎?因為他們是崔嵬的實驗品?”
下一秒,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虛軟得根本構不成威脅,但皮膚相觸時濕冷的戰慄感還是讓她心頭一跳。
“誰和你說的?”連雲舟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怒意。那張臉因為久病而顯得脆弱,又因為雙眼之中灼灼燃燒的的火焰,瞬間迸發出了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像是一把火把自己燃燒殆盡一樣。
他目光灼灼,咬牙切齒地追問道:“又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異能與汙染的人為本質、周方琦等人作為實驗品的身份、崔嵬與連雲舟的血緣關系——這些都是最高機密,整個異能局同時知曉三者的人屈指可數。
連雲舟完全不覺得這個話題和他的心理疾病有什麼關系,因此從來沒有想過,江與青竟會拿到與之相關的情報。
什麼?焦慮症狀不就是因為他這具身體的出廠設定太嬌氣了嗎?只是因為身體太嬌氣了,所以輕微的壓力就會投射出生理反應,僅此而已。
至於壓力的來源?這難道還需要特別解釋嗎?他所處的位置,需要做出的每一個生死攸關的決策……這些難道不就是最充足的理由?
為什麼要——
念頭甚至未能完整成形,腹腔深處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讓他眼前猛地一黑。
江與青感受到攥著她手腕的指尖不住地輕顫,看著病人瞬間褪盡血色的嘴唇,嚇得立即坦白:“周小姐說,因為心理治療的需要,這些情報最好先提前告訴我。”
她慌忙扶住對方發抖的肩膀:“我也簽過保密協議了!您先別急,慢一點……”
“這種事情,好歹先跟我——!”連雲舟說一半就停住了,垂下腦袋忍痛,手指死死按著腹部。
連雲舟發誓,他絕對不希望事情失控成這樣。
他幾乎立刻就後悔了。周方琦的確和他提過這件事,他只是沒想到周方琦居然願意越過所有規章制度,把真相全部告訴江與青,只為瞭解決他的精神問題。
但這副身體像是背叛了他一樣,頭暈、胸悶、喘不上氣。一時間,他耳朵裡全是自己過快的心跳聲,和嗡嗡作響的血液流動聲。
江與青就這樣看著連雲舟趴在床邊,把剛剛吃的午飯全部吐出來了。整個過程安靜得令人心驚,只有肩膀偶爾抽動幾下暴露出生理性的痛苦。
吐完沒多久,那人又開始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咳得又想吐,但胃裡早就空了,他只能弓著身子乾嘔。
這樣劇烈的心緒起伏能把這把病骨頭直接折騰散架。江與青不敢怠慢,紮了一針鎮靜劑。藥劑推入靜脈後,那具顫抖的身體才漸漸鬆弛下來。
病人仰躺在蒼白的枕間,手臂無力地搭在眼前,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江與青看不下去,心裡滿是懊悔,輕聲道:“再睡一會兒吧。”
她幾乎想要放棄。如果每次心理治療都要引起這麼大的情緒起伏的話,還是先放一放,把身體調養好再說吧。不然這具身體能被這種高強度的情緒刺激拖垮。
“別。”沙啞的聲音響起。連雲舟虛弱地咳嗽了兩聲:“和我說點話。”
江與青忽然明白了趙安世和何進之前為何如此惶恐。
短短兩周前還能強撐著說自己沒事的人,突然主動尋求幫助,承認“我沒辦法一個人處理現在的狀況”,能夠引起無限可怕的聯想。
到底是什麼樣的挫折,把這樣的人都摧垮了?
在趙安世等人的眼裡,那個永遠挺拔如松、能扛起所有人依賴的身影,突然變成脆弱的、需要幫助的病人,大概也是這樣的可怖的轉變吧。
江與青隻覺得心肝都在顫。她重新在床邊坐下,輕聲道:“手給我。”
病人的另一手在輸液動不了,於是順從地伸出原本搭在眼睛上的手。隨著這個動作,那雙失焦的眼睛露了出來。
“捏一下我的手。 ”江與青指示道。
剛經歷過劇烈嘔吐的身體虛軟無力,那隻手在她掌心裡微微發顫,很慢地收攏手指,捏了一下。
“很棒,想和我說什麼?”她柔聲道。
連雲舟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在發抖:“我對,局裡的事情還是有影響力的。”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做對。”他慢慢地說著,“我壓著希介,不讓他去汙染區。”
“為什麼?”江與青輕聲問。
“因為我知道他們一定會讓他去醫療站。”連雲舟費力地深呼吸,“但是,我……我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時間成長。”
時間啊。連雲舟想。
自從唐希介在汙染區險些徹底墮化之後,汙染區的活躍度便不斷攀升,必須要透過再次舉行實驗室探索來終結這一切的根源。
連雲舟勉強繼續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的,決定。我知道如果讓他去,能夠救更多人唔——”
話音被重新湧上來的惡心感打斷。他試圖撐起身體,卻根本沒有這樣的力氣,最後只是捂著嘴乾嘔了兩聲。
“如果不讓他去……”連雲舟吸了吸鼻子,“我現在這樣,也幫不上什麼忙。”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穩定了呼吸。再開口時,語氣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像是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我不覺得我能好起來了。”
“必須以此為前提考慮,很多事情。”
必須在汙染區的活躍程度超過異能局的應對能力之前,讓唐希介成長到足夠帶隊實驗室探索行動的程度。
楚鐵等人還覺得,唐希介並不需要像廣陌當年一樣,在隊伍裡充當面面俱到的多面手。他這麼年輕,只需要做好汙染淨化一件事就足夠了,其他的工作交給他們就好。
但是連雲舟卻對這種想法隱隱感到不安。如果連山還能動什麼手腳,那一定和唐希介有關。
……再考慮到連山的異能,唐希介必須要有獨當一面,甚至獨自擊敗連山的能力。
這就是他現在的計劃。
**
天哪,江與青想。這要從哪裡開始解決問題?
連雲舟的回答聽起來有點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大概是因為他身體虛弱、腦子混亂,說起話來難免語無倫次,但核心的憂慮清晰可辨。
“之前一直很難過,壓力很大,是因為這件事情嗎?” 她問道。
連雲舟很輕地“嗯”了一聲。
“您有和小唐先生商量過這件事情嗎?”
他答得很快:“沒有。”
“為什麼沒有呢?”
剛剛受過刺激的病人出乎意料的坦誠:“我來承擔就好了。”
所有的糾結,所有的猶豫,乃至為了拖出唐希介的成長時間而導致的傷亡,都他來承擔就好了。唐希介不需要知道這些。
江與青的聲音柔和而堅定:“如果小唐先生看到了您現在的樣子,真的會開心嗎?”
出乎江與青意料的是,這個問題並沒有讓病人陷入沉思。床上的人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不希望他被我影響。”
常規的思路應該是,透過指出“自己的犧牲反而傷害了關心的人”,推出自以為是的奉獻是沒有價值的。
但是連雲舟的回答是,這個影響路徑本身就是不應該存在的。也就是說,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在意自己的感受。
江與青挑了個比較溫和的引導性問題:“您希望小唐先生不關心自己身邊的人嗎?”
病床上的人陷入沉默。
江與青知道他能夠理解這個問題背後的含義。
一個能在填寫心理量表時,主動將答案修飾得比真實情況輕微許多的人;一個在過去即便需要依靠抗焦慮藥物才能維持正常生活,卻依然能偽裝得滴水不漏,不被任何人察覺的人——他一定知道健康的情感模式該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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