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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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隻撤換了幾個人,但整體節奏變得合理了。”她說著,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欣賞,“這麼精準又高效的排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雖然隔著面具也看不出來,唐希介還是下意識地微微挑眉:“話雖如此,也不一定是老師做的吧?”
雖然他從未當面這樣稱呼過他哥,但“老師”這個稱呼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說出口。而且唐希介還挺喜歡這樣的,內心泛起一種隱秘的獨佔感和歡愉。
之前為什麼要隨大流喊“廣陌前輩”呢?他決定以後要多在外人面前這樣叫。
木通輕笑一聲:“我好歹也在這裡待了這麼久,還是能看出些門道的。”
“說真的,我實在想不出異能局裡除了他,還有誰能有這樣舉重若輕的排程能力。”她眨了眨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真有別的能人,麻煩你一定引薦給我認識認識。”
“然後好讓你挖到赤側去?”唐希介調侃道。
木通在帶教方面特別積極,因為她一直致力於將優秀的醫療異能者挖牆腳挖到赤側去。這件事醫療站大部分同事都心知肚明,也沒少拿這個打趣她。
“你小子,怎麼早早地就把異能局看作自己的所有物了?”木通笑罵了一句。
兩人大笑著告別,隨即轉身各自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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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與青後來承認過,她在這半個多月的準備探索行動的時間裡考慮過辭職。
很簡單,作為一名醫生,她的職業道德要求救死扶傷,而不是看著人送死。
鑒於連雲舟的狀態,他最終隻被批準了每天三小時的工作時間:早餐後一小時,午睡後兩小時,再不能多。
即便如此,他的身心狀態仍不支援這種強度的工作。
江與青曾經為了治療他的進食障礙採取過的所有認知行為療法,都在持續的情緒壓力下報廢。連雲舟的食慾越來越差,睡眠質量不斷下降,整個人做什麼都沒力氣,卻怎麼都補不進能量。
短短兩周不到的時間裡,他舊傷發作的次數竟比過去兩個月加起來還要多。夜晚變得越發難熬,他會在沉睡中被劇痛生生刺激清醒,又在冷汗涔涔的煎熬中痛到意識模糊,直至再次昏厥過去。
可因為第二天還要處理工作,連雲舟堅持拒絕使用會干擾思維的強效止痛劑,江與青只能採取一些柔和的疏解方式。
高強度的腦力活動像是在他本就虛弱的身體裡撕開了一個看不見的窟窿。治療只能稍稍延緩他被這個窟窿吸乾、拖垮的速度,卻阻止不了那緩慢而持續的衰竭。
最後,他連每天三小時的清醒都難以維持。江與青時常覺得,她是在親眼看著這個人一步步走向懸崖。
而江與青最想要辭職的時刻,並不是連雲舟在工作中途時突然昏迷的那次
而是某個午後,她剛剛幫助午睡醒來的連雲舟坐起身。
病人還沒完全坐穩,動作卻忽然頓住。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揪緊胸前的衣料,頭低了下去,僵在那裡不動了。
下一秒,一旁的監護終端發出刺耳的警報。
連雲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肋骨下不規則地抽搐,跳動的節奏完全紊亂,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鈍痛。他想動一動手指,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除了疼痛與失控的心跳,什麼也感覺不到。
空氣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都吸不進肺裡。眼前炸開大片黑白交錯的光斑,耳畔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扭曲變形。
心跳,最熟悉、最可靠的生命節律,此刻徹底陷入混亂。不規則的抽動抹消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感,就像被困在一輛剎車失靈、方向盤鎖死的汽車裡,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衝向懸崖邊緣。
簡直是他現在的整個生活的寫照。連雲舟想。
江與青手上動作不停,冷靜地實施著緊急救治,同時在心裡默默分析著病情:
身體虛弱的病人往往心臟代償能力較差,在勞累時,無法有效應對突然增加的耗氧需求,導致心肌供氧不足。
所以,有可能是過度勞累誘發的心悸。當然,也不能排除焦慮引發的軀體化症狀。
直到半個多小時後,連雲舟的狀態才逐漸穩定下來。他虛弱地靠在床頭,大半張臉被氧氣面罩覆蓋著,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睛,眼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面罩上隨著呼吸泛起一層又一層白霧,江與青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就算沒睡著,也應該很累了。
她正盤算著如何向趙安世匯報情況,轉身準備離開時,突然感到衣服下擺被什麼輕輕拽住。
她怔了怔,低頭看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被單邊緣探出來,手指虛虛地攥著她的衣角。
江與青順著那隻手看向病床。連雲舟不知何時勉強睜開了眼,胸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像是做出這個動作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氣力。
她盯著床上的病人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他想做什麼。
“你還想要電腦?”她聲音裡混雜著不可置信與心知肚明。
帶著氧氣面罩的人說不了話,只是歉疚地眨了眨眼。
江與青幾乎是因為逆反心理,在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和挫敗感的驅使下,才把電腦遞給連雲舟的。
可遞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後悔了。她剛想說什麼,卻感到一隻虛弱又冰涼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腕。
連雲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執意要她看螢幕上剛剛打出的字:
【對不起】
江與青深吸一口氣,她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不要考慮我的心情。我只希望,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讓你增加更多壓力。”
連雲舟彎了彎眼睛。江與青幾乎不想要看他的面龐,病人剛才疼出的冷汗還沒乾,幾縷濕發黏在蒼白的額角與鬢邊。
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澄澈,帶著一種柔軟的歉意。
螢幕上很快又出現新的一行:【我做不到】
這簡單的四個字讓江與青瞬間啞然。她看著連雲舟繼續緩慢地敲擊鍵盤:
【你想離開嗎?】
游標停頓了一下,換行,繼續:
【照顧我很麻煩吧】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突然湧上她的心頭,江與青忽然覺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像是灼熱的情感要順著喉嚨溢位來一樣。
“我也做不到。”江與青聽見自己說。
**
第二天裴知予登門拜訪時,正趕上連雲舟一天中為數不多的工作時間。
江與青守在門口,接過裴知予脫下的大衣。她低聲道:“拜託您了。”
裴知予理了理身上的毛衣,無奈道:“我又能做什麼呢?”
要不是江與青主動求她來這一趟,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踏足這裡,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連雲舟。
裴知予走進臥室的時候,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坐在床上的人陷在一堆蓬鬆的枕頭裡,身形單薄得像是隨時會被那些織物淹沒。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放在小桌子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襯得膚色愈發蒼白。
裴知予在門口靜立了兩秒,呼吸不自覺地窒住了。
原本守在床邊的何進見她進來,便安靜地退了出去。裴知予被關門聲驚動,這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故作輕松地揚起語調,打趣道:
“喲,老闆,工作這麼積極?我都快覺得你把公司給忘啦。”
連雲舟聞聲,淡淡地將目光掃過來,隨即垂下眼輕輕歎了口氣。打字的聲音停了下來,他將手指從鍵盤上移開,語氣溫和道:
“怎麼了?是公司那邊出什麼問題了嗎?”
裴知予看著他這副模樣,沒來由地一陣不爽,心頭無名火起。
這個人第一反應還是:需要幫忙嗎?有什麼能為你做的嗎?好像他生來就該是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沒什麼需要幫忙的。”裴知予不爽地嘟囔著,一屁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床上的病人聞言再度安靜下來,重新將注意力投向電腦螢幕,打字聲再次響起。他低垂著眼睫,看不出絲毫情緒。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連雲舟似乎寫完了一段話,偏過頭,皺著眉壓抑地咳了兩聲,肩背隨著咳嗽輕輕顫動。
等他緩過氣來,才慢慢開口道:“你要的說法,我之後會給你的,但不是現在……我現在沒有心力處理這件事。”
這就是他今天能拿出來的全部了?裴知予挑眉。
正如裴知予一直評價的那樣,廣陌是個沒什麼人味的家夥,而連雲舟——哈,脾氣也沒好到哪兒去,尖銳、鋒利,嘴臭又毒舌。
只是平時他尚且有餘裕,能夠拿出與生俱來的溫柔個性去加以柔化協調。可一旦迫在眉睫的任務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那副冷酷的一切以效率為先的面目便毫無掩飾地暴露出來。
“這就想要趕人了?”裴知予抱起手臂,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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