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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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變成這個樣子,身體變得這麼差,你後悔嗎?”唐希介緊緊盯著他,不肯錯過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連雲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道:“這是我的選擇,沒什麼好後悔的。”
唐希介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說了,不應該再打破現在這一片祥和的氛圍。馬上就是正式行動了,他不該在這個時候——
然後,那個問題從緊咬的牙關間冒了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就是為什麼,當初指揮中心強烈建議你放棄的時候,你卻堅持要把所有汙染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嗎?”
在今年春天的行動中,為了保全隊伍的有生力量,連雲舟硬吃了一記精神汙染,強撐著殺死連山之後就力竭,重傷昏迷。
沒有他淨化汙染的技能,那支先遣小隊不能在高汙染濃度的實驗室區域久待,也為了治療他的傷勢,快速撤出實驗室,返回後方。
唐希介雖然沒有許可權查閱連雲舟完整的病歷,卻也從他人的片段敘述中,隱約瞭解到一些情況。
在汙染區常年作戰、過度勞累與不斷累積的傷病,早已讓連雲舟的身體遠不如常人。然而令他的健康狀況徹底崩毀,乃至不得不退出異能局一切事務的根本原因,仍是春天那場決戰中所受的重創。
幾乎將上半身剖開的撕裂傷,大出血,瀕臨墮化……連雲舟歷經多次搶救才勉強從死亡線上被拉回,在那之後一直纏綿病榻。
“你當時自己也已經放棄了,對吧?”唐希介盯著坐在輪椅上的人。
其他人主動和唐希介提及那場戰鬥,大多是為了規勸他好好努力,讓連雲舟安下心來養身體。
而唐希介則從那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讓他嵴背發涼的真相。
連雲舟在戰鬥結束後的第一反應,是要求隊友殺死自己。
他說,他沒有力氣再淨化汙染了,他也要墮化了。
所以現在就把他殺了,然後他們快點回去。
連雲舟張了張嘴,原本打算隨意扯開話題將這一切輕輕帶過,卻在唐希介執拗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可他終究捨不得吐露自己真實的想法,只是微微垂下視線,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神情。
這樣的表現在唐希介眼裡,無異於預設。
唐希介心裡一沉。
為什麼曾經能為了大局放棄戰友的廣陌,偏偏在那個時候,在指揮中心要求他再一次做出割捨的時候,做出了幾乎贖罪一樣的行為?
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那個問題從喉嚨裡擠了出來,每一個字都感覺在往自己的心上割:
“你覺得那已經是終點了,是嗎?異能管理局不再需要你了——所以你也就不再努力保全自己了,對不對?”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9.10
2026.1.11 二稿,一拆二,加了話題之間的過渡和大量描寫
(滑跪)這章原本準備一次放出的,但是後半段沒改完,就拆到下一章了啊啊啊節奏又拖慢了果咩那塞TvT
第55章 臨行囑咐什麼鬼(下)
儘管唐希介已經非常剋制, 連語調都壓得很平,可那雙緊盯著連雲舟的眼睛裡,依舊透出壓抑的怒火。
連雲舟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真是完蛋。他想。
他最怕的就是別人察覺到他死遁的打算。哪怕唐希介尚且不知道他的焦慮問題, 光是意識到他有自毀傾向就已經夠糟糕了。
可他又要怎麼反駁呢?唐希介說的理由完全正確。他就是因為覺得任務要結束了,所以想要給自己一個乾脆利落的結局,並最大化利用自己的死亡。
他慢慢組織著語言, 軟著嗓子道:“我沒有這麼想的,你想太多了……”
“你沒有嗎?”唐希介打斷了他,聲音抬高。
連雲舟現在的身體不太受得了別人大聲說話。唐希介這句質問就讓他唿吸一滯, 臉色瞬間就白了下去。
唐希介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異樣,所有翻湧的情緒瞬間被擔憂壓了下去。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卻看到連雲舟已經閉上眼, 正竭力平復著紊亂的唿吸與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連雲舟才從那陣心悸中緩過來。他還沒來得及重新提起力氣組織語言,就聽見唐希介說:
“可我很需要你,哥哥。”
唐希介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斷斷續續地自白道:“你不需要那麼強大、那麼了不起——我也一樣需要你。”
不需要是所向披靡的傳奇,不需要是決勝千里的指揮官,也不需要是天才級的商業巨鱷。
連雲舟只需要做一個普通人,每天就窩在家裡養身體,唐希介就覺得很滿足了。
只要這樣, 他就有家可回了。
他看著輪椅上微微睜大雙眼、露出些許怔忡神情的兄長,鄭重道: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了。”
在短暫眩暈後逐漸清晰的視野裡,連雲舟首先看見的,就是少年那雙灼亮的眼睛。
唐希介就這樣直直地望著他,將整顆心毫無保留地捧了出來, 連同那份滾燙的真情一起,遞到他面前。
連雲舟甚至一時間有點畏懼。每當哪個任務npc對他展現出如此毫無保留的熱情與真誠時,他總會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他不屬於這個地方,他沒有能夠回饋這樣這種情感的真心。
他怔愣的神情維持得太久,久到少年眼中的光漸漸黯了下去,露出失落的神情。
唐希介嘴角微微抿緊。他原以為他會得到一個肯定的回應,或至少是一句安撫。
好不容易坦誠捧出來的心沒有得到應有的答覆,他馬上就感到了尷尬,手足無措地思考著要怎麼把這個話題混過去。
然後,年長者笑了。
那張蒼白的臉龐在房間柔和的燈光下被鍍上一層淺暖的光暈,笑意從他的眼底緩緩漾開,那雙眼睛如有微光流轉。
“我真的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連雲舟微笑著說道,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
他的身體還是有些不適。如果仔細去看,能夠從他蒼白的唇色和微促的唿吸中,捕捉到隱約的端倪。
可那笑容卻像從這片虛弱的底色裡輕盈地跳脫出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忽略其他一切,只沉浸在這明亮而生動的笑容中。
“真的,我甚至不知該怎樣說,才能讓你明白我現在有多高興。”他輕聲道,神色是真誠的喜悅。
“我一直很喜歡你的,希介。你讓我覺得,過去這幾個月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無論如何,唐希介是個讓人省心的任務物件,更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連雲舟很高興,他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任務是以他為物件。
唐希介看著連雲舟臉上的笑容,一時間有些痴了。
他確信,這是他所見過的、連雲舟最由衷,也最毫無保留的笑容。
陰暗的竊喜從他心底升起。他想,能被這個人如此直白地表達喜愛與珍視的人,這世上恐怕沒有幾個。
而他唐希介就是這樣幸運的人。
所以說,所以說……為了這個人,他應該做到更多。
唐希介握緊了那雙一直被自己捂在掌心的手,然後輕輕牽引著,將對方微涼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
未來行動可能帶來的種種後果的恐懼,和對家人的珍視混雜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將心底的話盡數傾吐。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唐希介堅持追問道,緊緊地盯著連雲舟的雙眼,“你是不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才覺得你有必要做這麼多,為了彌補他的過錯?”
這孩子有完沒完了?連雲舟一時也有些無語。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有褪去,就這樣微笑著從容反問道:“你會這樣想嗎?你才是他的親生孩子。”
在他看來,唐希介不惜主動跑到裴知予面前都要推進實驗室探索行動,就是出於愧疚和責任心。
“完全不覺得。”唐希介斷然否定,“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而他居然還曾經拿我當實驗品——我也是受害者好嗎?差不多得了吧。”
他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繼續道:“你一直很著急。我覺得這不像是單純出於對異能局的責任感,而是更加私人的……什麼東西。”
唐希介顯然對他那個親生父親和對他哥的態度截然不同,話題一轉道連雲舟身上,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連雲舟抿緊了嘴唇。他不介意對江與青坦露這些,卻始終不願與自己的被監護人深入這類話題。
可唐希介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勸你放下這些,因為那沒有用。畢竟我自己……偶爾也會被類似的情緒困擾。”
他目光堅定地望過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交給我吧。我會把這一切徹底終結。”
連雲舟的手還貼在唐希介臉上。唐希介滾燙的掌心覆在對方的手背上,直到現在,病人的指尖才終於回暖,傳來溫熱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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