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噢,總算捂暖了。唐希介在心裡對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唐希介無比認真、無比自然地問道:
“那之後,哥你是不是就不用再為這些事操心了?”
連雲舟唿吸一滯。唐希介的目光如實質般緊緊鎖住他,那雙眼睛裡翻滾著灼熱發燙的情緒,讓連雲舟本能地想要躲閃,想要移開視線。
他有點沒辦法作出回答,甚至開始後悔。他就應該在當時決戰的時候名正言順地死掉。
那樣就不必面對此刻,也不必在未來某天,讓這個孩子承受他的主動離去。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現在給一個積極的答覆,日後當唐希介得知他的死訊時,這個孩子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連雲舟拼盡全部意志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輕聲說道:
“我會試試。”
**
離開家後,唐希介轉頭給裴知予打了個電話。
他主要是想要再確認探索行動的一些細節,這次任務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他們兩人的密切配合才能順利開展。但通話臨近結束時,唐希介還是沒忍住,提起了連雲舟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
他最在意的,是連雲舟話中和契刀和實驗室探索相關的內容,和那難以掩飾的惆悵語氣。
裴知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嗯,是的。當時我最好的朋友……確實是在核心實驗室的探索中去世的。”
她在自己的營帳內踱了幾步,才勉強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也的確是……的確是,他親口說的放棄。”
沉重而冰冷的真相讓唐希介有些不安。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組織不出合適的詞句。
但裴知予已經自己調節好了情緒,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了起來:“但我覺得他那段話有歧義。真理去世的時候,我已經離開異能局了。我出來單幹和這件事沒關係。”
“只能說這件事確實讓我們倆有一段時間沒什麼聯絡吧,關係也淡了不少。”裴知予嘀咕著。
此時唐希介已經抵達汙染區前線的營帳。他一邊從行李箱裡往外拿東西,一邊歪頭夾著手機,追問道:“真的只是這樣嗎?”
兩人的表述分歧太大了。連雲舟分明還是覺得,裴知予至今仍在為此事怪罪他。
裴知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背景裡隱約傳來她踱步的腳步聲。
她彆扭道:“我承認,那時候我們是吵過一架……但是第二天我就道歉了。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介意什麼。”
聽起來不像是吵架,而是裴知予的單方面情緒宣洩。
唐希介感覺自己好像找到了其中關竅,牙疼道:“你確定嗎?你確定你有明確地說過你不怪他之類的嗎?”
“這個嘛……”電話另一端的裴知予下意識摸了摸鼻子,語氣遊移,“都好幾年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太清了……不過他說過他理解的。”
唐希介把從行李箱裡拿出的睡衣往床上一扔,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他心思重,現在身體又不好。能讓他少想一點,總是好的。”
“明白。我晚點抽空給他打個電話,就當隨便聊聊。”裴知予說著,低頭瞥了一眼時間,“算了,我現在就打,免得影響他休息。”
第二天就行動了。裴知予也已經抵達了汙染區前線準備過夜。這個時候也就是調整狀態、準備作戰,她沒什麼事情要做。
在結束通話電話前,她忍不住揶揄一下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同事:“你是不是有點關心過度了?”
唐希介在和裴知予磨合了兩週之後,早已收起了最初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他毫不客氣地嗆了回去:“我就這麼一個哥哥,身體差得要命還到處瞎操心。我不擔心他,還能擔心誰?”
這臭小子,這種時候還在宣示主權,生怕別人忘了他是連雲舟唯一的血親。裴知予咧了咧嘴,結束通話對話。
**
十分鐘後,唐希介還在自己的帳篷裡整理物品。就在這時,他的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只響了一次便戛然而止。他拿起看了一眼,是裴知予撥過來的。
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唐希介擔心有什麼緊急情況。為防萬一,他還是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朝她的營帳走去。
他到達時,裴知予正背對著帳門打電話。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順手將手機切換成了擴音模式。
然後,她繼續對著電話那頭說道:
“……前面的事情我聽懂了,我覺得可以。但最後一件事沒門。聽到了嗎,連雲舟?”
手機裡傳來連雲舟的聲音,語氣依然堅持:“我可以就守在附近的指揮中心或者醫療站,我還有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
“你會把命搭進去的。”裴知予嘖了一聲。
她都懶得說別的理由。根據唐希介的說法,連雲舟現在的身體應該連下床都吃力。她現在懷疑,光是從住處到指揮中心的路程,就已經超出了某人能夠承受的極限。
對方毫不在意她話語中的反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保證……我保證我可以淨化乾淨的。哪怕是接近墮化邊緣的人,我也可以拉回來的。”
儘管擴音和訊號干擾讓聲音有些模煳,卻依然能聽出連雲舟語氣中那種近乎固執的堅決。
“如果一定要有人犧牲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我。”他認真說道。
帳篷裡驟然安靜下來。唐希介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一股灼燒般的怒意自胸口竄起,直衝頭頂,卻又迅速被更深的無力感吞沒。
唐希介閉上眼,只覺得一陣酸楚哽在喉間。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連一句斥責都說不出來。
裴知予打破了沉默:“唐希介就在我旁邊,我開著擴音。”
“……啊。”連雲舟在另一端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楚清歌剛剛提醒過他了。但他今天說話說太多,身體不怎麼舒服,光想著趁還有力氣說話的時候快點說服裴知予,就心急了。
“我就不讓他接電話了,你們倆回頭自己說去吧。”裴知予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我還有幾句話要和你講。”
她將手機重新調回聽筒模式,與唐希介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會意,默契地轉身走出營帳。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語氣認真起來:“這件事不用再和我說了,我不會同意的。你先把你弟弟哄好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哦”。
“唐希介剛剛和我說了你之前說的話,關於真理的事情。”裴知予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先前更沉,“我沒有怪過你。不是說當時心裡完全沒有一點怨氣,但理智上,我從不覺得那是你的錯。”
她語氣嚴肅,字句清晰:“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你拿自己的健康去救人,這太出格了。”
電話另一端沉默著,沒有回應。
裴知予頭痛地捏了捏眉心。她當時確實氣得幾乎要和他決裂,可她心裡也清楚,救不救人是廣陌自己的選擇。她沒有資格要求對方必須救下真理。
如果那時連雲舟真的強行出手,雖然他那時還不至於在治療後直接病危,可還是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那麼,決戰之後那次搶救他能不能撐下來,就要打個問號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從來沒想過廣陌會還在為這件事愧疚。裴知予拿著手機,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那人垂著眼的樣子。
以前怎麼不覺得這人這麼好騙?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PUA啊。她在心裡嘀咕著。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那句“萬一談戀愛麻煩讓我把個關”嚥了回去。以她對連雲舟的瞭解,這種話一旦說出口,對方絕對會毫不客氣地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裴知予語氣稍稍放軟,卻依舊認真,她幾乎是苦口婆心道:
“聽著,如果有人對你說你不重要,或者類似的話,千萬不要相信,而且一定要記得告訴我,我去抽TA大耳刮子。”
連雲舟:“……我結束通話了。”
“我認真的!喂!我們十幾年的朋友了,關心你一下都不可以嗎?”裴知予忍不住抬高了聲音,可回應她的只有通訊切斷的忙音。
她放下終端,心頭莫名縈繞著一絲不安。
古怪,簡直是說不上來的古怪。
拜託,那可是廣陌啊。那個一貫老謀深算、料事如神的傢伙,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輕信,容易欺騙,甚至脆弱?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麼細節?
裴知予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
從裴知予的營帳回到自己的住處後,唐希介並不意外地發現手機裡多了一條新訊息。
【連雲舟:對不起】
唐希介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唐希介:沒事的】
【唐希介:我不生你氣】
Top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