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經歷了這個副本……

【昌盛大廈】這個副本的定位十分獨特。

它和【德才中學】、【福康醫院】、【安泰小區】這幾個明顯擁有現實色彩的副本是不同的，昌盛大廈擁有無限的樓層，販賣詭異商品的店鋪，以及非人的顧客與僱員，它更多的是一個“概念”，而並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也絕不會是真實的建築物。

但是，同樣的，它也遠沒有【夢幻遊樂園】、【平安療養院】那樣進入遠超人類理解的範疇，徹底地脫離現實。

這裡有著明顯的，人類才能製造出來的痕跡，並且留下了一個和現實世界相連的，可能存在的介面。

昌盛大廈是像是一座橋，一扇門。

或者是……一個連線著兩個世界的通道。

將溫簡言先前經歷的數個副本徹徹底底地溝通聯系起來，構成一個完滿的巨大圓環。

溫簡言抬起眼，視線落在緊閉的店鋪門之上。

門內漆黑，模糊的玻璃門上倒映著他站立不動的挺直身形，像是灰色世界內的一道猩紅傷口。

思路像是正在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在夢魘直播間之中，同時存在著無數風格迥異的副本，有的偏現實，有的則和現實完全沾不上半點邊。

這些差異化巨大的副本曾讓溫簡言無處下手，一次次地將自己的猜測和構想否定。

直到現在。

一個嶄新的，近乎顛覆性的想法在溫簡言的腦海之中漸漸成型，令他幾乎有些不寒而慄。

或許，這些“副本”的確真實存在，只是區別在於……

它們的深度不同罷了。

在被強行拉入夢魘之前，在溫簡言的世界觀之中，他身處的地方只是一個平面，是地殼上的淺淺一層，豐富多彩，能夠被人類的大腦所接受和理解。

如果說……

世界不僅僅只有這一層呢？

這一點在很多副本之中都有體現。

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不少高階副本的共通之處，表層和裡層，淺層和深層……這些全都在冥冥之中暗示著，整個世界或許也都是如此，溫簡言所居住的“現實世界”，或許只是整個世界的淺層。

他了解的一切，只是被暴露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這個世界不是平面，而是立體的，能夠被層層分割下去的。

或許，夢魘內副本的分級，從最高的S到最低的E，代表的並不僅僅只是難度，而是“深度”。

級別越高，涉足的區域越深，越遠離人類的常識。

所以，雖然【昌盛大廈】的難度極高，但分級卻是A＋，因為它的深度卻並不夠……

思及此，溫簡言感到自己過往二十多年裡的形成的世界觀受到了深深的動搖。

腳下站著的不再是地面，而像是薄薄的冰層，在此之下，是深達萬米的漆黑深海，是沒有任何人類涉足，甚至瞭解過的未知區域。

不，這一點或許並不完全準確。

至少“昌盛大廈”這一地點，就象徵了人類力量的乾預。

甚至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就已經存在了。

那本名冊太厚，也太長了，每隔幾頁就會出現一個完全用紅筆寫成的名字，也就是新一任的“紅衣女屍”。

這就說明瞭，“紅衣女屍”的鎮壓是有時效性的，她雖然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最強厲鬼，但力量卻並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自願入彀，以身殉葬之人就會更換一批。

而【昌盛大廈】的內部環境也證明瞭這一點。

它的格局雖然看上去陳舊而簡單，但卻切切實實的是近現代的工藝產物，絕非過往遺留下來的古老建築。

也就是說，在人類之中，確實存在著一脈從未斷絕的傳承，甚至會製造出【昌盛大廈】這一存在，將從深處世界中溢位的厲鬼安葬封印。

但是，昌盛大廈的建築風格已經是至少幾十年前的產物，也就是說，這些人已經有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出現過了。

他們去哪裡了？

現在是否還活著？他們知道夢魘的存在嗎？

夢魘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它什麼時候出現的？又是為什麼把主播拉入其中，讓他們經歷一個又一個致命場景？

觀眾們究竟是什麼？

溫簡言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手，用力地抹了把臉，彷彿想要將自己臉上沉重的苦相抹除掉似的。

許多事情似乎正在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但是，隨著他了解程度的加深，越來越多的謎團也隨之出現，每一個都是現在的他所無法解答的。

距離副本時限結束還剩最後三分鍾。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將溫簡言從沉沉的思緒之中拽了回來。

他微微一頓，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是安辛。

溫簡言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似乎沒想到來人的會是他：“怎麼？”

“……”

安辛注視著眼前和“溫溫”有著三四分相似，但氣質和神態卻天差地別的青年，頓時心理再次開始打起了鼓。

無論怎麼看，對方都和自己心動的物件不是同一個人啊！

安辛頓時有些後悔，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剛剛居然會鬼使神差地聽了張雨的慫恿，居然真的上來搭訕了……

他明明不喜歡男性啊！

“嗯？”

溫簡言注視著對方，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

銀白的頭髮和猩紅的喜服形成了鮮明的顏色對比，那張臉孔即使充滿了男性化的冷淡線條，但卻仍舊魅力十足，甚至還帶上了某種複雜而迷人的特質。

琥珀色的眼珠沉靜而美麗，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之下，無論是誰都會莫名緊張起來。

……等等，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出了副本之後，要不要來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安辛絞盡腦汁，乾巴巴地說道。

剛剛說完，他就頓時後悔起來。

以前跟小姑娘搭訕的時候明明口舌如簧，為什麼偏偏這次突然就變得如此拙劣起來了！

聽完安辛的話，溫簡言不著痕跡的向著他的背後掃去一眼。

祁潛幾人站在不遠處，似乎正在注意著這邊的動向。

溫簡言本就善於揣摩人心，對人情世故更是精通，立刻就明白了安辛此次前來搭訕的深層緣故——

這是示好。

安辛的搭訕只是一個藉口而已，這實際上是闇火……或者是說闇火裡的祁潛勢力，正在試圖和他在副本之外，交易之外建立更深層的合作與聯系。

當然，安辛的腦子不太好，他本人可能沒有過多的想法，但是，他團隊之中的其他人卻心眼多如篩子——尤其是張雨。

即使在副本剛開始的時候，溫簡言就多次感受到了對方投來的探究視線。

那家夥……

或許是整個闇火小隊之中，唯一沒有被自己柔弱的外觀所迷惑的人了。

溫簡言眯了下眼。

很顯然，自己是那位新晉的034號這件事，那幾個人已經或多或少地意識到了，他們看似是在攛掇安辛前來邀約，實際上借題發揮，進行迂迴試探。

以此為引，借而隱晦地表現出他們已知的資訊，並且希望尋求進一步的接觸。

而且這種接觸很有可能是更深層次的，需要避開【夢魘】的。

不過這樣的心機，對溫簡言來說倒是無傷大雅，甚至十分欣賞。

既然使用外觀的事已經暴露，闇火小隊注意到了他的會長身份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除了他這個新起之秀，也不會有人願意花那麼多的積分，在進入副本之後使用外觀。

而且……

這一次的合作溫簡言本就頗為滿意，他接下來如果要與神諭繼續分庭抗禮的話，闇火的支援，或者說，闇火內部分高層的支援，對他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溫簡言看向面前的安辛。

對方神色困窘，站立不安，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家隊友借他之手錶現出的彎彎繞，屬實是傻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