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吹響戰鬥號角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郭星低頭看著自己那份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
資料、預算、渠道、預期這些東西都對,但王東來這番話讓她意識到,一個好的宣發方案不能只有骨架,還要有靈魂。
共情,就是這個方案的靈魂。
“我明白了。”
她抬起頭,說道:“宣發的核心是共情,不是賣電影,是傳火種。”
王東來點了點頭,重新坐下。
“具體怎麼落地,你們再細化。切片那部份,每一段的情緒定位重新梳理一遍。翻唱活動的時間節點、規則、稽核流程,要和張位元組商量確定好。播放平臺的使用者體驗,周晴負責。有不確定的地方隨時同步,不用等到下一次彙報。”
郭星合上筆記本,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老闆,關於電影定價,有一個問題我想確認一下,三塊錢全部捐出,這個‘全部’指的是票房收入,還是扣除成本之後的淨利潤?”
“票房收入,支付成本和稅費另算,不從捐款里扣。”
郭星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按這個演算法,每一張三塊錢的電影票,平臺支付成本大約幾毛錢,剩下的兩塊多全部進入螢火基金。
如果有一千萬人看,那就是兩千多萬。
如果有一億人看,那就是兩個多億。
這筆錢對於螢火基金正在做的反詐宣傳、受害者救助、法律援助來說,不是小數目。
“明白了。”她點頭。
郭星和周晴起身離開。
而這個時候,張位元組卻來了王東來的辦公室。
關於AI創作的事情,正好剛才就告知了他。
“老闆,關於AI作曲這件事,我在想一個更大的可能性。”
他的語氣有些謹慎,像是在試探:“媧的能力不只是作曲,剪輯、配音、字幕、特效,這些工具性的能力,能不能也開放給鬥音上的創作者?”
王東來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張位元組繼續說:“現在鬥音上的內容,兩極分化很嚴重。頭部創作者有團隊,能拍出高質量的內容。但腰部、尾部的創作者,大多是一個人一部手機,拍攝、剪輯、配音全靠自己。他們的創意很好,但執行能力跟不上。如果我們能把媧的部分能力開放給他們,創作門檻會大大降低。門檻降低了,好內容就會變多,好內容多了,平臺的生態就會更好。”
“這個思路可以探討。”
王東來並不意外張位元組會這麼說,不過卻沒有第一時間肯定,反而是發出了疑問:“但有幾個問題要先想清楚,第一,開放哪些能力?媧的全部能力肯定不能開放,那是我們的核心資産,但剪輯、配樂、字幕這些工具性的能力,可以考慮。”
“第二,怎麼收費?免費的話,成本怎麼消化?付費的話,價格定多少?創作者願不願意買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怎麼防止濫用?AI工具可以幫好人做內容,也可以幫壞人批次生産低俗、虛假、侵權的東西。如果被用來做垃圾內容,怎麼管控?”
張位元組陷入了思索,開口說道:“老闆,我覺得我們的人工智慧技術領先全球,完全可以開發出更多種可能性,比如說是AI影視創作,AI繪畫,AI編寫程式,AI小說創作等等。”
“透過AI去連結萬物,把它當成一把鑰匙,開闢出更多的應用場景。”
“回到鬥音平臺上面,AI工具還可以反向定製內容供給。媧能分析使用者的偏好,知道什麼型別的內容在什麼時間段最受歡迎。這些資料開放給創作者——不是告訴他們‘拍什麼會火’,是告訴他們‘你現在拍的這個東西,哪類使用者會喜歡,什麼時間發效果最好’。工具加資料,創作者的效率會再上一個臺階,平臺內容生態的繁榮度會進入一個全新的量級。”
張位元組說完之後,便等著王東來的回復。
王東來聽到這裡,嘴角卻是勾出了一絲冷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說的這些,技術上能做。”
“商業上也講得通,但有一個問題你沒想清楚,這套工具開放出去之後,最先被沖擊的是誰?”
張位元組愣了一下。
“不是創作者。”
王東來自問自答:“是那些靠專業技能吃飯的人,配樂師、剪輯師、配音演員、特效師。媧幾秒鐘就能學會他們的手藝。質量可能有差距,但差距在快速縮小。成本呢?媧的成本是他們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如果你是甲方,你怎麼選?”
張位元組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每次想到這兒,他的思路就會自動跳到“技術進步不可阻擋,與其抵抗不如適應”這個結論上。
這是他在網際網路行業摸爬滾打多年形成的本能,看到了趨勢,先上車再說,上車之後再想怎麼解決車上出現的問題。
“技術進步確實不可阻擋。”
王東來的語氣依然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張位元組的思維慣性上。
“但技術進步的方向和速度,是可以選擇的。媧的能力開放到什麼程度、以什麼節奏開放、開放給誰、怎麼收費、收多少,每一個決策背後,都在重新分配利益。”
“配樂師、剪輯師、配音演員、特效師,這些人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房貸,有孩子要上學,有老人要贍養。媧的一個功能上線,可能意味著幾百個、幾千個人失去收入來源。你說要開放給創作者,讓更多人能做出好內容——這沒錯。但你想過沒有,那些被替代掉的人,他們怎麼辦?”
張位元組沉默了。
“老闆,這個問題我想過。”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技術進步淘汰落後生産力,這是工業革命以來的基本規律。紡織機淘汰手搖紡車,汽車淘汰馬車,數碼相機淘汰膠片。每一次技術變革都會有人失業,但每一次也都創造了更多新的崗位。AI也不會例外——它會淘汰一部分工作,但也會創造新的工作。比如AI工具的運營、維護、最佳化,比如基於AI工具的新型內容創作。長遠來看,就業結構會調整,但總量不會減少。”
“你說的沒錯。”
王東來點頭,沒有否認這一點,但又接著說道:“但有一個區別,工業革命淘汰手搖紡車,用了多少年?幾十年。汽車淘汰馬車,用了多少年?也是幾十年。幾十年的時間,足夠一代人學習新技能、找到新出路。AI淘汰配音演員用了多久?從媧能做人聲模仿到現在,不到一年。速度不一樣,留給人們適應和轉型的時間就不一樣。一年的時間,一個人連轉行的培訓都上不完。”
張位元組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王東來說的這一點,他確實沒有認真想過。
他一直從技術和商業的角度思考問題——效率提升了多少、成本降低了多少、市場有多大。
但王東來在意的不是這些,或者說,不只是這些。
他在意的,是技術進步背後的人。
“老闆,那AI短劇呢?”
張位元組換了一個角度,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被堵死,因為他內心深處還是覺得,AI工具開放這件事是對的,只是需要找到一個王東來能接受的邏輯。
“以我們的技術,用AI工具做一部短劇,從劇本到成片,週期可以壓縮到傳統方式的十分之一,成本壓到二十分之一。畫面質量雖然還比不上專業團隊,但已經能看了。這個趨勢繼續發展下去,以後一個人就能做一部短劇,影視行業的門檻會被徹底打破。”
王東來的表情認真了一些。
他知道張位元組在試探,想知道他反對的到底是AI本身,還是某種特定的應用方式。
“這個問題問得好。”
王東來沒有像剛才那樣直接否決,而是帶上了一層分析的味道,出聲說道:“有些行業,技術顛覆帶來的正面價值大於負面沖擊。比如影視製作,這個行業本身就存在資源高度集中的問題,好導演、好編劇、好演員、好製作團隊,全部被頭部專案吸走。腰部以下的創作者根本沒有機會。AI工具能把這個局面打破,讓更多有創意但缺資源的人有機會做出自己的作品。這種顛覆,利大於弊。”
“但有些行業不一樣。”
“比如配音,這個行業本身就不是資源集中的問題。大多數配音演員就是普通的勞動者,靠手藝吃飯,收入不高不低,沒有壟斷地位,也沒有超額利潤。AI對他們的沖擊,是純粹的替代——沒有創造新機會,只是把人換成了機器。效率提升了,成本降低了,利潤上來了,但那些人的生計沒了。這種顛覆,弊大於利。”
張位元組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忽然明白王東來在說什麼了。
他不是反對技術進步,他是在區分不同的技術進步。
有的技術進步,打破的是壟斷,釋放的是創造力。
有的技術進步,替代的是普通人賴以為生的手藝,帶來的只是成本下降和利潤上升。
前者值得推動,後者需要剎車。
為了更進一步確定這一點,張位元組再次出聲詢問起來:“老闆,你說的這個‘區分’,標準是什麼?怎麼判斷一個行業該不該被AI顛覆?”
王東來想了想。
這個問題他顯然不是第一次思考,回答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
“三個問題。第一,這個行業是否存在不合理的資源集中?如果少數人把持著大部分資源和機會,AI能打破這種集中,那就是好事。”
“第二,這個行業的從業者,有沒有能力轉型?如果他們有足夠的技能儲備和學習能力,AI的沖擊可以被消化,那就可以快一點。如果他們除了這門手藝之外沒有其他出路,那就要慢一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AI替代之後,釋放出來的利潤去了哪裡?是變成了更普惠的服務、更公平的分配,還是全部進了資本的口袋?”
聽完,張位元組皺著眉毛,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個商業計劃——AI工具按使用量收費,持續的現金流,做成整個內容行業的基礎設施。
現在回頭看,那個計劃從頭到尾都在回答“怎麼賺錢”,沒有一句話在回答“賺了錢之後怎麼分配”。
他不是故意忽略的,是他的思維方式就停留在那裡。
看到技術,想到商業,算出利潤,這是作為福省人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
“老闆,我好像明白了,我之前的思路,只想了能做多大,沒想怎麼做才合適。”
王東來看著他,眼神裡並沒有什麼責備,他一直都知道張位元組就是一個典型的程式設計師兼商人,更高的覺悟和認知,並不是沒有,只是不是他的本性而已。
“媧的能力開放這件事,本身就急不得,什麼時候做好完整方案了,什麼時候再動。”
“利潤不能是第一目標,不是說不要利潤,是說利潤不能放在第一位。第一位是人,是那些會被技術影響到的人,是那些需要我們為他們爭取時間、創造機會的人。利潤是結果,不是目標。”
張位元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幾天的事情排得很滿——銀河教育的教材要審,釷基熔鹽堆的材料配方要調整,整箭落月的試車資料要覆核,現在又加上《孤注一擲》的宣發。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做決策,每一個決策都牽涉到大量資源的調配。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唐都市的工地熱鬧無比。
塔吊的鋼臂在高空中緩緩轉動,像一座巨大的時鐘,記錄著這座城市的生長。
其實對於利用AI技術去顛覆重塑娛樂圈,王東來心裡早已有了一套方案。
在這個行業裡,有太多人做著吃飯砸鍋的事。
老登佔據高位,還要把自己的小凳帶進來,形成一個個圈子。
外面還有資本,打造著流量明星去收割粉絲。
當一套規則已經爛到根子裡的時候,遵守規則本身就成了妥協。
所以這一次,他不打算遵守。
跳過院線,不是因為院線本身有問題,是因為現有的發行體系已經容納不下一部真正想做社會議題的電影。
它的運轉邏輯是商業的,票房預期決定排片,排片決定放映,放映決定票房。
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閉環。
一部沒有大明星、題材敏感、出品方單一的電影,在這個閉環裡從一開始就被判了死刑。
那就換一個閉環。
鬥音的傳播邏輯不是這樣的。
它的核心是內容本身能不能激發使用者的情緒和互動。
一段影片能不能火,不看出品方是誰,不看有沒有明星站臺,只看使用者願不願意點贊、評論、轉發。
這個邏輯更適合《孤注一擲》——它的力量不在陣容,在真實。
三塊錢,全部捐出。
這個定價本身就是一種傳播策略——它不是商業定價,是公益定價。
當一個觀眾花三塊錢買了一張電影票,他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消費”,他會覺得自己是在“參與”。
這種參與感,比任何宣發手段都更能激發分享和討論。
這一次,就藉著《孤注一擲》的上映,吹響對國內娛樂圈戰鬥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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