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公司高管戰略會議之後，王東來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推開辦公室的門，“媧”的指示燈已經在桌側閃了好一陣。

  三塊主螢幕同時亮起，分別停留在供應鏈資料看闆、鴻蒙系統裝機量實時統計和鬥音海外使用者增長曲線三個介面上。

  資料流在螢幕上無聲地滾動，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

  “老闆，今天需要你處理的工作我已經挑選出來了。”

  媧的聲音從環繞音響中傳來，語調依然平穩。

  “第一件事，銀河能源廖慶豐提交了固態電池産線擴建的二期方案，預算比一期增加了將近一半，但産能可以翻倍。第二，銀河半導體梁松發來一份關於下一代光刻技術路線預研的立項申請，他想在年底前把團隊框架搭起來。第三，鬥音海外版在海外市場的合規審查被對方監管機構卡住了，要求我們提供推薦演算法的核心邏輯說明，理由涉及內容分發機制對公眾資訊獲取的影響評估。”

  王東來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但提神。

  他用手指點了點最右側那塊螢幕。

  “先說海外鬥音這件事，北美那邊卡我們演算法審查，具體卡在哪一步？”

  媧調出一份加密通訊記錄投在主螢幕上。

  檔案很厚，頁尾標註著傳送時間和保密等級，每一頁的右上角都蓋著“機密”的紅色水印。

  張位元組的彙報風格一向簡潔，但這份記錄足足寫了十幾頁，可見事情有多棘手。

  “對方監管機構在審查意見書中明確要求我們公開三項核心資料：推薦演算法的排序權重分配方案、使用者畫像標籤體系的完整結構、以及內容冷啟動階段的逐條分發邏輯。這三項資料都屬於公司的核心商業秘密。法務團隊已經和對方開了兩輪跨時區影片會，他們的判斷很明確，這三項不能原樣提交，但直接拒絕會導緻鬥音海外版在北美面臨應用商店下架風險。目前法務建議提交一份經過嚴格脫敏處理的技術白皮書，說明推薦演算法的基本原理和公平性保障機制，但不涉及具體的權重引數和標籤體系細節。”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鬥音海外版在北美市場的使用者增長曲線過去半年一直在往上走，年輕使用者佔比尤其高，已經超過了對標産品的同期增速。

  這種勢頭顯然讓某些人坐不住了。

  演算法審查只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會有資料安全審查、隱私合規審查、內容稽核機制審查，這套組合拳在還沒有實施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

  當年阿斯麥也是先卡裝置出口，再卡售後服務，最後卡備件供應，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你最脆弱的關節上。

  “告訴張位元組，白皮書的框架可以按法務的建議走，但加一條：主動邀請第三方獨立機構對我們的演算法公平性做全面審計。審計範圍不限於內容分發的多樣性指標，還要包括資訊繭房效應的量化評估、不同使用者群體獲取資訊的均衡度統計分析、以及推薦系統對弱勢內容創作者的扶持機制效果評估。審計報告全文公開，不刪節、不修飾。他們不是要公平性證明嗎？那就給他們最硬的證明！”

  媧將指令逐條記入系統，隨即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它在傳達壞訊息時才會用的微妙停頓。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北美團隊計程車氣最近有些波動。審查壓力加上市場競爭加劇，有幾個核心工程師被競爭對手用高薪和更寬鬆的遠端辦公政策挖走了。”

  王東來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的時間比媧預期的要長，長得讓它的指示燈都開始自動調節亮度，像是在等待一個需要更多計算資源的複雜指令。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和遠處窗外偶爾傳來的夜班公交駛過減速帶的顛簸聲。

  鬥音海外版是從零做起來的，北美團隊裡不少人是從矽谷大廠跳過來的華裔工程師。

  他們選擇加入鬥音的時候就已經背上了“為華國公司工作”的輿論壓力，現在又加上監管審查的反覆擠壓和家人的日夜擔憂，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第一，北美團隊全體員工的薪酬包整體上調，核心崗位的長期激勵翻倍，具體方案讓HR一週內拿出來，不用走常規審批流程，直接報我簽字。第二，鬥音海外版不是去別人地盤上搶飯吃的掠奪者，是去證明一件事，華國公司做出來的産品，能在全球市場按最高的合規標準活下去，能承受最嚴苛的審視而不垮掉，能用自己的技術實力和服務質量贏得使用者的選票。我們不靠鑽空子佔便宜，也不靠喊口號博同情，我們靠的是産品本身夠不夠硬。”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話。

  “最後加一句，如果有人因為壓力太大想走，不要為難，按合同全額支付離職補償，多發一個月薪水作為感謝金。告訴他們大門永遠開著，什麼時候想回來都歡迎。他們在鬥音寫的每一行程式碼、做的每一次稽核、扛的每一次壓力，公司都記得。”

  媧將這段話逐字記錄，在末尾自動生成了一個追蹤標籤，“北美團隊穩定性評估”，優先順序設為最高。

  王東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唐都已經沉入深夜。

  玄武電池産線日夜不停地運轉，光刻工廠的潔淨車間永遠亮著燈，力士發動機的試車臺每一週都在更新測試資料。

  這些他都不擔心！

  他擔心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戰場，大洋彼岸辦公室裡一場沒有硝煙的合規博弈，一個工程師在深夜對著電腦螢幕猶豫要不要接獵頭的電話，一個年輕的華裔程式設計師在白人同事的沉默注視下默默收拾工位。

  技術可以突破，演算法可以最佳化，但人心不是程式碼，不能靠一次更新就修復所有的bug。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遠處的塔吊也熄了燈，才轉過身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廖慶豐的方案還等著他看，梁松的立項申請還等著他批，明天還有明天要做的事情。

    他拿起電容筆，翻開第一份檔案，筆尖在紙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廖慶豐的固態電池産線擴建方案寫得很紮實。

  二期産線選址定在渝蓉，緊挨著BYD的新能源汽車超級工廠，物流半徑壓縮到幾十公里以內。

  裝置採購清單裡有幾項是從歐洲進口的高精度塗布機，交期排到了明年年中。

  王東來在清單旁邊批了一行字：關鍵進口裝置提前下單，支付全額定金鎖定交期，不省這筆錢。

  他把方案翻到成本測算部份，在“人力成本”那一欄停住了。

  廖慶豐估算的産線工人平均工資用的是唐都去年的標準，在渝蓉建廠，成本結構應該重新核算。

  “媧，把渝蓉當地的製造業平均工資、社保繳納基數、以及我們在唐都工廠的實際用工成本調出來，生成一組對比資料推給廖慶豐。告訴他，渝蓉新廠的人力成本測算不要用去年的舊標準，按我們唐都工廠的實際待遇水平往上對齊。新工廠從投産第一天就要和唐都一樣，五險一金繳齊，加班費按勞動法算清楚，年終獎池提前建起來。不是在唐都做一套標準，在渝蓉做另一套標準，標準只有一個。”

  媧將指令記入系統，在廖慶豐的待辦事項裡自動新增了一條標紅的提醒。

  王東來合上方案放到一邊，拿起梁松的立項申請。

  封面上的標題很長，《關於啟動極紫外光刻與同步輻射光源混合技術路線預研的立項申請》。

  他翻開第一頁，梁松在開篇第一段就寫得非常直白：現有光刻工廠的技術路線在七奈米和五奈米制程上已經站穩了腳跟，三奈米制程的工程驗證也跑通了。

  但要繼續往下走，光靠同步輻射光源一條腿是不夠的，必須把極紫外光刻的核心技術也吃透，兩條路線融合，才能在下一代製程上繼續保持代差優勢。

  預研團隊梁松想從現有團隊裡抽一部分骨幹，再從幾所高校和研究所定向招聘一部分人，總規模控制在幾十人以內。

  預算申請有兩個部分：一個是裝置採購，主要是極紫外光源的實驗裝置和配套的光學系統；另一個是人才引進，需要從海外招幾個在極紫外光刻領域有深厚積累的資深工程師。

  梁松在方案末尾附了一份潛在候選人名單，每個人名後面都標註了目前所在機構、研究方向和預估年薪範圍。

  王東來仔細看了一遍，發現名單上有一半的人目前在阿斯麥或蔡司任職。

  “告訴梁松，方案框架可以，但有兩個地方需要調整。第一，預研團隊的人數可以適當放寬，海外人才引進的節奏要加快，名單上那幾個人，讓人力資源部組建專項小組，一個一個談。談薪酬、談待遇、談家屬安置、談子女教育，每一個環節做到位。不要等他們自己投簡歷，我們主動上門。”

  “第二，實驗裝置採購不要等預算批下來再走流程，讓他把急需的幾個核心裝置清單先列出來，我讓財務直接撥錢。”

  媧將指令逐條記入系統，在梁松的待辦事項裡自動新增了兩條標紅的提醒。

  王東來處理完這三件事後，牆上時鐘的指標已經指向十一點。

  “老闆，還有一件事，薛濤和馬瑞聯名提交了一份關於無人機物流網路覆蓋的方案，已經在內網掛了三天了。方案的核心是將玄女飛行器的適航範圍從城市低空擴充套件到鄉鎮和山區，打通産地到消費者的空中直運通道。他們估算這套網路建成後，拼一刀農産品上行的物流時效可以從幾天壓縮到幾個小時，損耗率有望大幅下降。”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起了當年他們一起搞無人機的時候。

  前有大江，後有其他企業，他們只是初出茅廬的新人，結果一路橫沖直撞，到最後連大江都直接給收購了。

  每個企業的特質都是不同的，銀河科技以及旗下的業務線在王東來的影響下，更加註重社會價值的實現。

  因此，銀河科技的無人機比大疆更傾向於農業領域，專注於更有價值的應用。

  噴灑農藥的無人機，吊裝無人機等等。

  到現在，就連無人飛行器都研發了出來，就更加能夠凸顯出銀河科技在無人機上面的技術儲備力量了。

  低空經濟的管理辦法正在逐條落地，全國第一批低空適航認證即將開放申請。

  拼一刀的農産品上行網路覆蓋了全國近兩千個縣，每天有上百萬單農産品從産地直接發往消費者手裡，條件確實成熟了！

  王東來一邊思索，一邊看起了這份檔案。

  並沒有耽擱多長時間，王東來心裡就有了決定。

  “批。告訴薛濤，方案我看了，整體框架可以，但有一個關鍵點需要調整，先用西南山區做試點，不是鋪開，是打透。西南地形最複雜，氣候最惡劣，物流成本最高，農産品上行最迫切。如果這套無人機網路能在那裡跑通，剩下的路就好走了。另外提醒他，不要只盯著飛行器本身的引數，地面配套要做到位，每個村一個起降點、每個鎮一箇中轉站、每個縣一個物流雲倉。這些東西比飛行器更難啃，但啃下來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媧將指令逐條記入系統，在檔案末尾自動生成了一個專案編號和預算審批通道。

  處理完這件事，今天的工作也就差不多了，王東來正準備推開門往外走，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對著辦公桌的方向補了一句。

  “另外，通知楊安超，開拓者二號發射之前，我要再去一趟發射中心。”

  “好的，老闆，我這就安排下去！”媧平靜地回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