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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射前的準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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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酒泉,朔風如刀。

  戈壁灘上的砂礫被風捲起來,打在發射中心的銀灰色外牆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用極細的砂紙反覆打磨整座建築。

  距開拓者二號的發射視窗已經很近了,整支團隊已經進入了發射前最緊繃的狀態。

  楊安超守在總裝測試大廳裡,已經連續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他親自盯著最後的系統覆核,每一個引數都要親眼過一遍才肯簽字。

  飛控系統的後門事件剛剛平息,那名被境外機構收買的工程師已被安全部門帶走,所有受汙染的程式碼模組全部回滾到安全版本。

  媧用量子計算平臺跑完了全量程式碼掃描,逐行比對了幾十萬行程式碼的每一個歷史版本,確認當前版本中沒有任何後門殘留。

  但這件事的餘波遠沒有平息。

  它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激起的漣漪從發射中心一直擴散到了京城。

  一支由國家航天局、國防科工局、中科院和多家頂尖高校聯合組建的專家組,在接到通知後的極短時間內迅速集結,從全國各地飛赴這裡。

  專家組成員三十餘人,涵蓋航天動力學、飛控系統、材料科學、通訊工程、生命維持系統和空間實驗等多個領域。

  有白髮蒼蒼的老院士,也有正值壯年的技術骨幹。

  他們此行的任務有兩個:一是為開拓者二號提供最後階段的技術支援,二是與銀河航天探討更深層次的合作機制。

  原因不言自明。

  銀河航天在短短几年內完成了從民營航天公司到深空探測主力的躍遷,手裡的力士發動機、整箭落月方案、量子通訊技術、超導塗層技術和AI自主導航系統,每一項都足以改寫全球航天的技術路線圖。

  更不用說,西方已經透過非正式渠道傳來試探口風的訊息,這讓國家隊意識到必須儘快和銀河航天形成更緊密的戰略協同。

  第一次載人登月時,外界還可以說那是運氣,是偶然,是不惜一切代價的特例。

  但如果第二次還能成功,那就不再是偶然了,那是實打實的技術成熟,是系統能力的證明,是華國航天從“能上去”到“能站穩”再到“能長期駐留”的質變。

  正因如此,這次的發射容不得半點閃失。

  王東來的專機在同一天下午抵達。

  他走下舷梯時,戈壁灘的朔風把他的大衣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楊安超帶著老周和幾個核心工程師在停機坪等他,臉上帶著連日加班留下的疲憊,眼眶下是明顯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

  王東來握住楊安超的手,第一句話沒有寒暄,直入正題:“後門的事處理得很好,但這件事提醒了我們,在月球上建的每一塊磚,都得從地基開始防住所有看不見的手。”

  楊安超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但堅定:“王總放心。飛控系統已經過了七輪交叉驗證,媧用天工平臺的全量算力把所有歷史版本都掃了一遍,沒有第二個後門。發動機加試了三次,制導模擬重跑了五次,每一次都按最嚴格的邊界條件設的,包括之前預電離室磁場梯度出問題那次的資料,也全部重新跑過。所有結果都在設計指標的包線之內,沒有一處偏離。”

  王東來微微點頭,目光轉向楊安超身後的老周。

  動力總師老周站在楊安超身後半步,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不少,但腰闆依然挺得筆直。

  他手裡攥著一份試車報告,封面上標註著力士發動機第九次加試的資料摘要。

  王東來接過報告翻開仔細看了一遍,在燃燒室壓力波動和渦輪泵轉速穩定性這兩欄上多停留了幾秒,然後合上報告還給老周,只說了一句:“資料漂亮,但不是靠運氣,是靠你們熬的每一個通宵,你們做的工作我都看到了。”

  當天晚上,發射中心的主會議室裡燈火通明。

  三十多位專家組成員和王東來、楊安超以及銀河航天的核心工程師們圍坐在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

  牆上掛著一塊巨型螢幕,上面顯示著開拓者二號的完整任務剖面圖,從發射到地月轉移,從月面軟著陸到箭體橫置,從艙段對接到基地改造,從科學實驗到長期駐留,每一個節點都用不同顔色標註得清清楚楚。

  會議桌上放著一疊厚厚的保密協議,每一位參會者都被告知了本次任務涉及的技術細節和實驗內容的保密等級。

  但王東來沒有在保密協議上花太多時間。

  他走進會議室時只掃了一眼桌上那疊檔案,然後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環視了一圈在坐的專家。

  “各位,開拓者二號的任務目標,在之前發給你們的方案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今天我不重複那些數字。在座的有航天系統的老前輩,有中科院各所的骨幹,有從高校來的理論專家。你們從全國各地趕到這裡,不是為了聽我念一遍方案。所以今天這個會,我只說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連角落裡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後門事件給我們上了一課。安全審查的防線必須推到每一個環節的最前端,不是出了問題再去堵,是在問題出現之前就把牆砌好。第二,這次發射不是第一次載人登月的重複,是一次全新的任務。我們要在月球上建的不是一個臨時落腳點,而是一個能持續運轉、能自我擴充套件、能支撐長期駐留的前沿科研平臺。第三,這個平臺要做的實驗,每一個都對應著國內在關鍵科技領域的長期佈局。你們在接下來的討論中會發現,這些實驗之間不是孤立的,生物育種的資料會反哺生命維持系統,材料實驗的結果會影響下一代基地擴建的施工方案,量子通訊跑通之後,整個深空探測的資料中繼就有了底座。”

  他按下遙控器,螢幕上跳出了一張月球基地的三維模型圖。

  開拓者二號降落後,它的箭體將與開拓者一號的箭體透過軌道對接整合成一套複合艙段。

  兩枚火箭的貯箱被打通,艙段對接形成T字形佈局,這是人類在月球上建起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組合式永久基地。

  箭體內部經過改造後可用空間成倍增加,公共活動區擴大了一倍還多,鋪上了月壤磚鋪成的地闆,牆上安裝了整合式環境控制面闆。

    控制室遷到了T型結構的中段,原來的儀器艙被改造成一間配備了基本急救裝置和遠端醫療終端的微型醫務室。

  更關鍵的是新增加的實驗艙段。

  一個艙段專門用於生物培養和材料製備,配備了小型離心機、光譜分析儀和全自動樣品處理系統,能把月球重力環境下晶體生長的每一個階段完整記錄下來。

  另一個艙段專門用於量子通訊和深空探測,搭載了最新一代的量子糾纏分發終端和一套獨立供電的高精度時頻系統。

  兩套生命維持系統互為冗餘,水迴圈和氧氣再生裝置在全負荷運轉下可以同時滿足六名航天員駐留需求。

  四臺愚公機器人已經在沙克爾頓坑鏈附近開挖熔岩管洞口,為下一階段的擴建做準備,但熔岩管擴建的週期較長,在它成型之前,T型基地就是所有實驗的核心載體。

  王東來把基地的每一個功能分割槽都拆解開來,從貯箱改造到艙段對接到能源分配到資料傳輸,逐層講了一遍。

  會議室裡沒有人打斷他,只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低聲討論。

  他調出了第二張圖,生物育種實驗的詳細方案。

  “我們送去月球的三種豆科種子,大豆、綠豆、紫花苜蓿,不是隨便選的。”

  他指向螢幕上三種作物的基因圖譜對比圖,說道:“大豆是油料和蛋白的核心來源,國內每年進口近億噸,對外依存度極高。綠豆是重要的雜糧作物,抗旱耐瘠,適合在邊際土地上推廣。紫花苜蓿是優質飼料,國內畜牧業對進口苜蓿的依賴度同樣很高。這三種作物在月球的低重力和高輻射環境下種一季,基因表達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地球上任何實驗室都模擬不出來。航天員把種子帶回來之後,我們在唐都的實驗室裡做全基因組測序,找出那些在月球環境下被啟用的基因片段,再用基因編輯技術精準複製。這條路如果走通,未來國內的大豆畝産量有可能再上一個臺階。”

  中科院一位研究農業生物的專家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裡帶著一種被點燃的興奮。

  她在來之前看過王東來關於太空育種的簡要描述,以為只是這次任務的一個附帶專案。

  現在她才意識到這個“附帶專案”背後是一整套從育種到推廣的完整戰略,選種、誘變、篩選、基因鎖定、編輯複製、田間試驗、區域推廣,每一個環節都已經在唐都的實驗室裡跑過預研。

  “量子通訊!”

  王東來指向螢幕上第三個闆塊,說道:“我們的量子糾纏分發終端已經在開拓者一號上完成了地月距離的初步測試,訊號衰減和糾纏保真度都達到了設計指標。這次開拓者二號帶上去的是升級版,糾纏分發速率提升了一個量級,抗干擾能力更強。如果這套系統在地月距離上跑通,下一步就是在更遠的深空距離上驗證,火星、小行星帶、甚至更遠。這是為未來的深空探測通訊網路打底座的。沒有量子通訊,深空探測的資料回傳就只能靠傳統射頻,頻寬和延遲都會成為瓶頸。”

  “材料科學!”

  他指向第四個闆塊,介紹道:“月球的真空環境和極端溫差是地球上任何實驗室都無法同時復現的。我們這次在艙外暴露平臺上放置了十七種合金樣品和九種複合材料,讓宇宙射線直接轟擊。這些材料的輻照老化資料,對下一代航天器結構材料和核聚變裝置的第一壁材料研發都是不可替代的基礎資料。每一組資料的採集週期都經過了精確計算,航天員會按照任務時間表定期回收樣品,封裝後帶回地面。”

  他停頓了一下,調出最後一個闆塊,生物迴圈系統。

  “我們這次要驗證的不只是物理化學式的生命維持,而是一套簡化的生物再生式閉環。航天員唿出的二氧化碳經過微藻生物反應器轉化為氧氣,尿液和廢水經過膜過濾和蒸餾回收為可飲用水,食物殘渣和植物廢棄物經過微生物分解轉化為培養土的基礎肥力。這套系統如果能穩定運轉一段時間,下一次任務我們就可以把駐留時間再延長,駐留人數再增加。每一次驗證,都是為下一步打地基。當生物迴圈系統能夠獨立支撐航天員的生存需求時,月球基地就不再依賴地球的物資補給,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地外定居點。”

  他把遙控器放在桌上,目光從在座每一位專家的臉上掃過。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客套掌聲,而是發自內心的、被一個宏大而清晰的願景所震撼之後的掌聲。

  楊安超坐在王東來右側,沒有鼓掌,只是盯著螢幕上那張實驗體系架構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王總,這四個闆塊能不能同步推進?生物育種需要觀察全生長週期,材料暴露需要足夠長的輻照時間,迴圈系統也需要穩定性驗證。如果把這些實驗串聯起來做,時間線會拖得很長。”

  “可以同步推進,但資源排程必須排好優先順序。生命維持系統是第一優先順序,航天員的安全永遠是底線,任何時候只要生命維持系統出現任何異常,所有實驗都必須讓路。育種實驗和材料實驗可以並行推進,量子通訊利用視窗時間做測試,不影響其他實驗的進度。楊工,具體的時間線安排,你和實驗團隊在會後單獨細化一版,明天早上發給我簽字。”

  楊安超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一條,抬起頭又問了一句:“氮氣補充方案要不要在第一次生物迴圈測試裡一起跑?月壤裡能提煉氧和金屬,但氮氣在月面幾乎不存在。如果靠地球補給,以後每次駐留任務都得專門帶氮氣上去,成本吃不消。”

  王東來微微點頭,轉向專家組方向。

  一位負責生命維持系統的老院士接過話頭,聲音沙啞但條理極清晰:“目前比較成熟的方案是透過回收航天員尿液中的尿素來分解産氨,再催化裂解回收氮氣。這套方案在國際空間站上已經跑過多年,技術成熟度沒問題。但月面條件下有一個變數,微藻反應器裡的固氮菌能不能在低重力環境下穩定工作,目前還沒有實驗資料。我們建議這一次先在生物反應器裡小規模接入固氮菌,做初步的活性測試,不直接併入迴圈系統。如果活性資料達標,下一次任務再正式接入。”

  王東來將這條建議逐條記下,隨後在螢幕上調出一份加密報告。

  封面上印著幾個字:《關於月面資源就地利用的技術路線預研》。

  他翻開報告,語氣平靜但節奏分明:“接下來我想說的是任務之後的事。這座基地建好之後,不只是做實驗的平臺,它是人類在月球上的第一座工廠,第一座礦山,第一座自給自足的前哨站。月壤裡有氧、矽、鐵、鋁、鈦,這些元素不用從地球運。愚公機器人已經在測試月壤燒結磚的工藝引數,第一批燒結磚的樣品已經在地面模擬艙裡做完了結構強度測試,資料不錯,但還需要在真實的月面環境下做長期驗證。如果驗證透過,下一步就是用月壤直接燒結建築構件,不只是一塊一塊的磚,而是大跨度的拱形頂闆、輻射防護外牆、起降坪的硬化鋪裝。”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從容但堅定地往下推進:“月壤裡還含有氦3,一種地球上極其稀缺的核聚變燃料。我們目前還不能實現商業化可控核聚變,但釷基熔鹽堆的商業示範堆已經在甘省併網發電,技術路線已經跑通了。下一步就是把氦3的提取技術驗證提上日程。這次開拓者二號帶上去的小型實驗裝置能對月壤樣品做初步的氣體析出分析,為後續大規模提取積累基礎資料。當月球基地能自己造房子、自己提取能源,它就具備了自我擴張的能力。一個基地可以變成兩個,兩個可以變成四個,它就不再是一個科考站,而是一個小鎮的雛形,一個真正的月球定居點。”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專家們,那些正值壯年的技術骨幹們,那些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研究員們,此刻都看著螢幕上那張從T型基地逐步擴充套件為月球小鎮雛形的架構圖,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發光。

  那不是被煽動的狂熱,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他們中的很多人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獻給了航天事業,在戈壁灘上一待就是幾十年,在實驗室裡熬白了頭髮,在試車臺的轟鳴聲中送走了青春。

  他們曾經以為這輩子看不到華國人登上月球,看不到月球基地從圖紙變成現實。

  而現在,有人正在告訴他們:不只要上去,還要住下來;不只要住下來,還要建起來;不只要建起來,還要擴充套件開,從一座基地,變成一座小鎮,從一座小鎮,變成人類在月球上的第一個定居點。

  完全可以想象出來,他們的心裡會有多麼的激動和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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