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4,40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會議結束時已是深夜。

  酒泉發射中心的主會議室裡,三十多位專家卻沒有一個人起身離開。

  他們圍在螢幕前,對著那張從T型基地逐步擴充套件為月球小鎮雛形的架構圖,討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指著氦三提取裝置的介面引數爭論不休,有人在平闆電腦上飛快地畫著生物迴圈系統的改造草圖,有人把材料暴露平臺的輻照劑量表格列印出來,用紅筆逐圈標註需要調整的觀測節點。

  王東來沒有打斷他們,拿起桌上那份已經涼透的龍井一飲而盡,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燈光昏暗,只有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戈壁灘上的風透過密封不嚴的窗縫鑽進來,帶著細沙和凜冽的寒意。

  楊安超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穿過長長的走廊,朝總裝測試大廳的方向走去。

  “楊工,後門這件事,你手下那個發現程式碼異常的小夥子叫什麼名字?”王東來忽然問。

  “姓陳,叫陳默,動力系統那邊的年輕工程師,入職才一年多。”

  楊安超頓了頓,補了一句:“就是之前你在總裝大廳裡碰到的那個,問你‘怎麼知道一定能成’的年輕人。”

  王東來沉默了片刻,想起了那個站在走廊裡攥著筆記本、指節泛白卻固執地等一個答案的年輕人。

  “他能發現這段後門,不是靠運氣。是他在手工抽查的時候注意到那段程式碼的呼叫時機不對,一個姿控冗餘切換模組,不應該在非切換狀態下被觸發。這種直覺,是靠一行一行讀程式碼讀出來的。告訴他,這次任務結束後,提他進核心研發崗,直接參與下一代力士發動機的並聯控制邏輯設計。銀河航天的人材梯隊,不能只靠我們這些老傢伙,年輕人冒頭一個,就扶一個。”

  楊安超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一條,抬起頭時,兩人已經走到了總裝測試大廳的門口。

  防爆門緩緩滑開,開拓者二號正安靜地橫臥在巨大的承載架上,銀灰色的箭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八臺發動機呈環形排列在尾部,噴管內壁的息壤塗層平滑如鏡。

  幾名工程師正蹲在發動機噴管下方做最後的塗層探傷,超聲波探頭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平方釐米的內壁,反饋訊號全部正常。

  楊安超領著王東來走進大廳側面的控制室。

  這裡比主控臺安靜得多,只有幾臺監視屏在無聲地滾動著遙測資料。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銀河航天人才梯隊建設與激勵方案(草案)”。

  王東來接過去逐頁翻看。方案的核心內容很明確:核心研發崗實行年薪加專案分紅的雙重激勵,分紅比例按技術貢獻度逐級拉開,最高可拿到專案總獎金的百分之十幾;一線操作崗設立技能等級晉升通道,每升一級底薪上調相應的百分點,同時納入長期服務獎金池,滿五年、滿十年、滿十五年各有一次性獎勵。

  “方案思路對,但有兩個地方要調整。”

  王東來合上檔案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說道:“第一,專案分紅的發放週期要縮短。不要把獎金壓到年底一次性發,那樣激勵效果會衰減。按季度發放,每個季度完成節點驗收後立即兌現。第二,技能等級晉升不能只看考試,要加入實際操作考核,讓老周親自出題,考他們排查故障的速度和精度。真本事不是在紙上考出來的,是在試車臺上練出來的。”

  楊安超將這些話逐條記在筆記本上。

  王東來靠回椅背,透過控制室的玻璃隔斷看著外面那枚銀灰色的火箭。

  “唐都那邊的實訓基地,現在怎麼樣了?”

  “第一期已經滿員了,一千兩百個學生,全部是和國內航天院校聯合培養的定向生。課程體系按我們給的技術大綱設計的,從發動機原理到飛控系統到材料科學,每一門課都有我們的一線工程師參與授課。”

  楊安超放下筆,語氣裡帶著一種老航天人特有的欣慰,說道:“我去講過兩次課。有一次下課之後,一個學生追出來問我,‘楊老師,我們畢業之後真的能參與整箭落月嗎?’”

  “我告訴他,不只是參與,你們會是主力。”

  “下次去上課的時候,把力士發動機的試車資料帶過去。不是給他們看曲線,是讓他們看原始資料,從第一次試車失敗到後面逐漸成功,每一次的故障記錄、改進方案、複測結果,全部給他們看。”

  王東來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道:“讓他們知道,推力不是靠運氣堆出來的,是靠一步一步、一次一次試出來的。”

  楊安超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試車原始資料整理後納入實訓教材。

  兩人從人才培養談到技術傳承,從技術傳承談到未來任務節點的排期,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

  老周端著兩杯熱茶推門進來,看到兩人還在談,把茶杯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在角落裡坐下。

  “楊工,今天專家組提的那個氮氣補充方案,你怎麼看?”

  王東來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感受著搪瓷杯壁透過來的溫度。

  “思路對,但太保守了。”

  楊安超放下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認真說道:“他們建議這次只做固氮菌活性測試,不接入迴圈系統。我覺得可以再往前推一步,把固氮菌接入微藻反應器的小迴圈,單獨跑一個獨立模組。就算失敗了,也不影響主迴圈系統。但如果成功了,下一次任務就能直接接入全迴圈。”

  王東來微微點頭,轉向角落裡正在打盹的老周。

  老周勐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

  聽了楊安超複述的氮氣方案後,他思索了幾秒開口:“技術上行得通。但需要加一個隔離閥,萬一固氮菌模組出問題,能在幾秒內自動切斷和主迴圈的連線。這個閥的設計我讓小趙明早出一版草圖。另外,固氮菌在低重力下的活性資料如果能跑通,不只是氮氣,將來處理航天員代謝廢物的生物反應器,也可以用類似的技術路線。”

    “讓小趙明天把草圖交給你審,審完直接對接專家組,不用再走常規流程。”

  王東來喝了一口涼茶,轉向楊安超,說道:“楊工,開拓者二號發射之後,休息幾天吧。你從後門事件到現在,沒睡過一個完整覺。”

  楊安超搖了搖頭,拒絕了。

  “等開拓者三號的方案定下來再說。三號的載荷比二號還要重,艙段對接之後基地的常駐人數要擴到六個,到時候生命維持系統的全負荷運轉時間會更長。”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說道:“我算了算時間,如果三號明年年中能按時發射,到後年基地的規模就能撐起長期駐留的架構。但前提是,三號的關鍵節點一個都不能拖。”

  “三號的技術瓶頸現在主要在哪裡?”

  “還是動力。二號的力士發動機推力拉到了極限,三號如果要擴艙、增人、加實驗裝置,地月轉移運力至少還得再往上提一個臺階。息壤塗層已經幫我們把熱障繞過去了,燃燒室壓力和渦輪泵轉速都還有挖潛空間,但再往上走,材料本身的蠕變極限是繞不過去的物理天花闆。我們正在和材料實驗室一起做一個新的梯度塗層方案,能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把燃燒室內壁的耐溫極限再推高几百度。如果這個方案能跑通,三號的地月轉移運力就能穩住。”

  楊安超的眼神依然沉靜,但聲音裡的疲憊像戈壁灘上的細沙,壓不下去。

  “這個方案需要多長時間?”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材料實驗室那邊已經在跑第一輪模擬了,初步資料還算樂觀,但實際製備和熱迴圈測試還沒有開始。老周計劃開春之後在酒泉搭一個專用的試車臺,專門跑三號發動機的極限工況測試。”

  “給他批專項資金,不用從現有專案裡拆。試車臺的建設週期儘量壓縮,土建、裝置安裝、除錯三線並行。另外,如果國內的材料供應商有能跟上研發進度的,優先用國內的。自己的火箭,根要紮在自己的土壤裡。”

  王東來批完預算申請,放下筆靠回椅背。

  控制室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監視屏上無聲滾動著的遙測資料和角落裡老周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王東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換了一種更鬆弛的語氣:“楊工,菊花要聯合造車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楊安超微微一愣。

  他從後門事件到現在幾乎把自己鎖在了發射中心,新聞只看任務簡報和氣象預報,外界發生了什麼他完全沒關注。

  “沒聽說過,菊花不是一直在做通訊嗎?怎麼突然要造車?”

  “不是自己造,是聯合國內車企做深度技術授權。菊花出全棧方案,從智駕晶片到鴻蒙車機到電驅系統到雲端,車企拿過去貼上自己的標。餘大嘴已經和好幾家車企談了好幾輪,條件是整車利潤菊花拿大頭,單車技術服務費從幾萬起步,看車型和配置浮動。”

  王東來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這套打法和他們之前在通訊領域的打法如出一轍,自己不碰製造端,但透過技術授權控制價值鏈最厚的那一段。”

  楊安超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思索了片刻,有些好奇地問道:“車企能接受?單車利潤本來就不高,菊花一下子抽走好幾萬技術服務費,剩下的還要覆蓋製造成本、渠道成本、售後成本,車企自己還能剩多少?”

  “所以談得很艱難。”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控制室的玻璃隔斷落在那枚銀灰色的火箭上。

  “幾家頭部的車企都不太願意接這個方案,他們不是不認可菊花的技術,是不想把命脈交到別人手裡。車標是自己的,産線是自己的,渠道是自己的,但核心技術的控制權在別人手上,車企算過這筆帳之後,基本上都選擇了觀望。只有少數幾個之前和菊花有過深度合作的品牌願意談,但也卡在利潤分配比例上,誰也不肯讓步。”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老周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思路極清楚。

  “菊花的處境和我們有點像,他們手裡的核心技術夠硬,但合作伙伴不想變成代工廠。我們給特斯拉、賓士供玄武電池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博弈,他們想要電池,但不想被繫結我們的供應條款。”

  他把搪瓷杯擱在膝蓋上,出聲說道:“後來他們之所以接受了,是因為我們證明了玄武電池的技術代差足夠大。大到他們不用,就會被競爭對手甩開。菊花現在缺的,可能就是這種證明。”

  王東來微微點頭。

  “餘大嘴是個聰明人。他比誰都清楚菊花這套方案的競爭力不在PPT裡,在量産車跑起來之後。所以他最近一直在催研發進度,要求年底之前把首批搭載菊花全棧方案的樣車做出來,明年開春就開始路測。只要能跑出足夠有說服力的資料,續航、智駕、座艙體驗,車企的態度就會變。到那個時候,就不是菊花求著車企合作,而是車企排著隊來找菊花要技術授權。”

  “雷布斯那邊呢?”

  楊安超忽然問了一句:“他不是也在造車嗎?”

  “雷布斯的路子和菊花不一樣。”

  王東來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是自己造整車,從工廠到品牌到渠道全部自己扛。X米汽車的首款車型SU7已經設計完成,下個月開始路測。他有玄武電池旗艦款的獨家供應權,成本上比同行低了好幾個點。他的邏輯很清楚,X米汽車是他最後一次創業,他賭上了全部身家,不是為了做貼牌,是為了做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品牌。”

  楊安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我們搞航天的總覺得自己是最焦慮的人,但看看這幫造車的,覺得他們也不容易。菊花被人拒絕,雷布斯押上全部身家,車企在中間左右為難,每條路都不好走。”

  “所以航天反而純粹。”

  王東來端起茶杯朝著螢幕上那枚火箭的方向虛敬了一下:“我們的對手不在隔壁,在幾十萬公里之外的月球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