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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門計劃正在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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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席,人漸漸散去。

  食堂裡只剩下幾個後勤人員在收拾桌子,王東來和楊安超沿著發射中心的水泥路慢慢走。

  戈壁灘的夜晚冷得刺骨,但星空極亮,銀河橫亙在天頂,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鑽。

  兩人走了一段路,在路邊找了塊大石頭並肩坐下。

  楊安超從口袋裡摸出他那包壓扁了的煙,抽出一根點上,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

  “王總,有個問題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楊安超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南天門計劃,現在走到哪一步了?”

  他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我知道這是保密工程,你不用說細節。我就是……想知道個大概。那套方案的技術架構是我見過最野心勃勃的東西。”

  “空天母艦,等離子發動機,反重力場,每一項都能把現在的航天技術翻個底朝天。如果它真的跑通了,我們今天做的這些,力士發動機、整箭落月、月球基地,還算什麼?”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很久才聽到迴響。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頭看著頭頂的銀河,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夜空中。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楊工,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跟你提南天門計劃的時候,你問我這些技術從哪裡來。我當時說,從物理定律裡來,從無數次失敗裡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等離子發動機的關鍵瓶頸,預電離室的磁場梯度問題,上個月已經在西北的基地裡跑通了。推力向量控制,偏轉角穩定在零點零八度。”

  楊安超手裡的菸灰掉在了褲子上,他沒有去拍,只是盯著王東來的側臉,眼眶裡的血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

  “零點零八度?我們上次在穹頂空間裡討論的時候,最好成績還是零點四二。賙濟民怎麼解決的?附加磁場?還是噴管構型?”

  “都不是。”

  王東來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賙濟民用了我們在開拓者系列上驗證過的思路,不是用外部磁場去矯正,而是用噴管軸線前端的一個微凸起,主動製造可控的密度擾動。用等離子體本身的流體特性去抵消邊界層的不對稱性。就像你之前解決力士發動機耦合振動時,不是去硬扛共振,而是把共振頻率移走。賙濟民說這個思路是你教他的,在戈壁灘上,開試車總結會的時候。”

  楊安超沉默了很久。

  他把菸頭掐滅,用鞋底碾了碾,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所以南天門計劃不是畫餅,它是真的在往前推進。”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天上那道橫亙的銀河:“如果空天母艦真的能飛起來,那我們這些造火箭的,是不是就過時了?”

  “不會過時。”

  王東來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空天母艦是下一代,但下一代永遠需要上一代打下的地基。力士發動機的並聯控制邏輯,被賙濟民直接拿去最佳化了等離子發動機的向量推力分配。超導塗層技術在預電離室上的應用,是材料實驗室根據息壤的特性重新設計的梯度塗層方案。開拓者一號和二號積累的AI自主導航資料,是南天門計劃飛控系統的訓練集。楊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經被刻在了下一代技術的底層架構裡。沒有力士,就沒有南天門。”

  楊安超沒有說話,他只是重新點了一根菸。

  煙霧在夜風中散得很快,和頭頂那條橫亙了億萬年的銀河融在了一起。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皺紋擠在一起,但眼神卻亮了許多。

  “賙濟民那老小子,以前在穹頂空間裡被等離子發動機的推力震盪折磨得頭髮一把一把掉。現在他跑通了,你替我帶句話給他:說楊工說了,讓他把實驗資料整理好,將來空天母艦首飛的時候我要坐在控制室裡親眼看著。如果到時候他把磁場梯度又搞出問題來,我就從酒泉飛過去親自給他調引數。”

  王東來笑著點頭,說明天一早透過加密頻道給他發過去。

  楊安超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沙土,兩人並肩往回走。

  發射中心的燈火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而頭頂那條銀河依然安靜地流淌著,像是在等著他們。

  處理完髮射中心的後續事宜,王東來的專機在次日清晨從酒泉起飛,朝東南方向飛去。

  開拓者二號和一號的對接已經完成,四臺愚公機器人正在月面上按照預定方案鋪設月壤磚防護牆,三名航天員進入了第一個完整工作週期。

  楊安超和老周已經開始籌備開拓者三號的載荷方案。

  一切都按計劃推進!

  但王東來沒有回唐都。

  他的專機在甘省的一處軍用機場短暫停留,加完油後繼續朝西北腹地飛去。

  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一條隱藏在戈壁深處的跑道上。

  跑道很短,兩側是寸草不生的灰色山丘,從空中俯瞰幾乎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這裡是南天門計劃的核心基地之一,也是賙濟民和沈黎日夜奮戰的地方。

  王東來走下舷梯時,戈壁灘的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乾燥而凜冽。

  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大步朝那扇嵌在山體中的防爆門走去。

  門緩緩開啟,裡面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巨大穹頂空間,和幾個月前他來的時候相比,等離子發動機的原型機已經從半人高的試驗件變成了足有兩層樓高的工程樣機,銀灰色的機體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感測器線纜。

  旁邊的反重力裝置平臺上,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體正安靜地懸浮在距離檯面兩米多高的位置,比上次提升了整整一個數量級。

  王東來的目光在那個懸浮的金屬球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朝賙濟民伸出手。

  賙濟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眼眶下是長期加班的青黑,但握手的力度穩而有力。

  “零點零八度。楊工讓我帶話給你,他說,讓賙濟民把實驗資料整理好,將來空天母艦首飛的時候,他要坐在控制室裡親眼看著。”

  賙濟民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滿是疲憊的臉上綻開,像戈壁灘上罕見的雨水。

  “告訴他,控制室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給他留著。”

  王東來在穹頂空間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逐項檢視了等離子發動機的試車資料和反重力裝置的磁補償引數,和賙濟民團隊討論了下一階段的推力放大方案,又和沈黎單獨聊了聊反重力場的邊界效應和材料耐受性。

  直到深夜,他才走進基地深處的一間小型保密會議室。

  開啟加密終端,調出一份標著“南天門計劃,第二階段推進方案”的檔案。

  螢幕上跳出了一組資料,等離子發動機的推力放大麴線、反重力裝置的功率密度模型、超導儲能系統的能量轉換效率預測,以及一個被標註為“節點一”的時間座標。

  他看著那組資料,滿意地點了點頭。

    ……

  穹頂空間的會議室不大,四壁都是吸音材料,燈光偏冷。

  賙濟民坐在王東來對面,面前攤著等離子發動機工程樣機的最新試車資料。

  沈黎坐在他旁邊,手裡的平闆還亮著反重力裝置的功率密度模型。

  兩個人的眼眶下都壓著長期加班留下的青黑,但眼神裡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等到釋放的焦灼。

  王東來既然來到了這裡,自然是要了解研發進度和最新情況。

  同時,也是幫助他們解決一些難題。

  此刻,王東來把第二階段推進方案投在螢幕上。

  那是一張極其簡潔的技術路線圖,從等離子發動機的推力放大到反重力裝置的邊界效應驗證,從超導儲能系統的能量轉換效率到三大模組的系統聯調,每一個節點後面都跟著一個精確到周的時間座標。

  最下方是一行被標紅的字:“節點一:全系統地面聯調。”

  賙濟民盯著那行紅字看了很久。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緩緩擦拭,這個動作他反覆做了好幾次,然後重新戴上。

  “王院士,全系統地面聯調需要的電力負荷是目前基地供電能力的好幾倍。我們之前一直在用獨立的超導儲能模組給各分系統供電,但要同時跑等離子發動機、反重力裝置和超導儲能系統的全功率聯調,基地現有的釷基熔鹽堆根本扛不住。這不是裝置的問題,是整個基地的電力架構需要重新設計。”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調出一份電力負荷預估表。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聯調期間峰值負荷會超過基地現有供電能力的三倍以上。如果用備用柴油發電機補缺口,燃油運輸和儲存都是安全隱患,而且功率響應速度跟不上等離子發動機的啟動曲線。”

  沈黎放下平闆,接過話頭。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技術名詞都咬得很準。

  “釷基熔鹽堆的功率爬升速度偏慢,適應不了等離子發動機點火時的瞬態沖擊。超導儲能模組的磁滯損耗在百分之三左右,如果增加磁補償控制器的精度,理論上可以把損耗壓低。但這需要重新設計補償線圈的排布,工期至少幾個月。如果從唐都調一臺移動式超導儲能車過來,和基地現有的儲能模組並聯執行,應該能勉強扛住峰值。但移動式儲能車的介面標準和基地現有的配電系統不匹配,需要重新做一套電力適配方案。”

  王東來靠回椅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那就做兩套方案並行,周工,你把全系統聯調的電力負荷預估表細化一版,明天早上發給我,我直接批給甘省的釷基熔鹽堆專案組,讓他們同步做功率爬升的適應性改造。沈黎,移動儲能車的事你直接對接唐都,用我的名義發函,要求材料實驗室和超導儲能團隊派最熟介面協議的人過來,工期不用管,但聯調的日期不能動。”

  賙濟民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行字,抬起頭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問題。反重力裝置的邊界效應驗證需要把懸浮質量提升一個量級,目前我們用的是一百克左右的金屬球。如果要模擬空天母艦甲闆的曲率場分佈,下一步需要把測試件換成更大的模型。”

  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沈黎算了算,大概需要幾噸重的模擬艙段。”

  王東來的眉梢微微揚起,語氣依然保持著平靜:“幾噸?沈黎,你打算怎麼把幾噸重的東西懸起來?”

  沈黎沒有直接回答。

  他調出一組磁補償控制器的模擬資料,螢幕上的磁場分佈影象呈現出一層層同心圓包裹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球體。

  根據之前的測試結果,反重力裝置的懸浮穩定性幾乎不受負載影響,目前一百克的金屬球和上次增加到幾公斤的測試件,懸浮高度的偏差都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這不是線性外推,而是裝置的邊界效應本身就有很寬的平臺區。

  賙濟民從旁補充,等離子發動機的推力放大方案裡有冗餘的冷卻容量,如果聯調時機成熟,反重力裝置的邊界效應驗證可以和等離子發動機的地面點火測試同步進行,用同一條電力母線和同一套資料採集系統來跑。

  王東來思考了一下,就有了決定,出聲說道:“反重力裝置和等離子發動機同步聯調,風險和複雜度都會成倍增加。但分系統逐一驗證的週期太長。南天門計劃需要的不是一步不錯,是每一步都踩在最關鍵的時間節點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木頭裡的鐵釘一樣。

  “周工,你是這個基地的總工,我要你一句話,你的團隊能不能扛住?”

  賙濟民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

  他對著王東來堅定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可以!”

  “我會在聯調之前把所有分系統的介面全部重新梳理一遍,電力適配方案結合釷基熔鹽堆和移動儲能車做兩手準備,控制時序會精確到秒級以內。等離子發動機的點火和反重力裝置的升壓必須錯峰啟動,中間留出足夠的緩沖視窗。如果聯調成功,下一步就是把這個基地裡所有跑通的技術放大、加固、封裝,從工程樣機變成可以在天基平臺上部署的定型模組。這條路雖然不容易,但能走得通。”

  王東來點頭。

  目光轉向沈黎,剛要開口,穹頂空間裡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

  那是反重力裝置啟動時特有的磁補償電流聲,像一根極細的琴絃在極低處被輕輕撥動,然後持續顫動。

  聲音穿透會議室的隔音門,微弱但清晰。

  沈黎第一個站起來,推開椅子大步朝門外走去。

  王東來和賙濟民跟在後面。

  穹頂空間中央的反重力裝置平臺上,那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正安靜地懸浮在距離檯面兩米多的位置。

  和上次王東來看到的相比,懸浮高度又提升了。

  沈黎在旁邊輕聲說,最近幾次測試的磁滯損耗資料已降至原來的幾分之一,懸浮穩定性也進一步最佳化。

  王東來站住腳步,仰頭看著那個懸浮在虛空中一動不動的小小金屬球。

  它那麼小,那麼安靜,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寫物理學的邊界。

  “沈黎。”

  “下一階段的邊界效應驗證,不光要看懸浮質量和穩定性。你要測一組低頻擾動下的瞬態響應資料。如果將來曲率場分佈的變化超出預期,整個甲闆的應力分佈都會受到牽連。這套資料,到時候沒有人能替你補。”

  “明白。”

  沈黎的聲音比剛才彙報時更沉更穩,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會設計一系列激勵訊號,從隨機白噪聲到正弦掃頻,把邊界效應的瞬態響應特性全部摸清楚。”

  王東來點了點頭轉過身,目光從賙濟民和沈黎臉上掃過,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懸浮在虛空中的金屬球,然後大步朝會議室走去。

  他還有兩份檔案要批,兩通電話要打,一個影響未來的決定要在一週之內落地。

  身後反重力裝置的嗡鳴聲在空曠的穹頂中持續著,不高卻像這個時代最深處的背景音,安靜,但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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