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4頁
“嗯?”衛明夷眉梢一揚,她們衝淵宗缺的就是煉器人才。
棄暗投明,值得鼓勵。
“是不是得問一問為什麼來?”衛明夷又道,她的眸光落在那幅畫像上,沒看多久,眼前倏地一暗,卻是巫崇雲在擺弄拂塵。衛明夷思緒一岔,視線重新回到巫崇雲臉上。
“你要過去問麼?”巫崇雲漫不經心地開口。
跟她不同,衛明夷喜歡熱鬧,喜歡接觸各式各樣的人。
謝仙卿臉上的蟲紋她要欣賞,那塵不渡身上的頹喪,也想著去一觸麼?
衛明夷眼中有她。
可人的渴求填不滿,那遊離在別人身上的視線,竟也讓她生出了幾分不快。
但……這是她自己要消化的情緒,是她要跨過的心障。
心緒翩翩浮動,巫崇雲的拂塵抵在衛明夷肩上,稍微將她推遠,她雲淡風輕道:“你去吧。”
衛明夷一懵。
她抓著拂塵,道:“我不去啊。”
衝淵大澤有風蒼蒼在呢,她去那做什麼?
巫崇雲垂著眼,她低聲道:“我不會真阻礙你見你想見的人。”
拗口的話語在衛明夷腦海中盤桓幾圈,才被衛明夷消化理解。有時惜字如金,有時像是繞口令,但總歸不是常態。
語調雖是平和,可衛明夷體察到巫崇雲變了情緒。她眨著眼,語調輕快飛揚:“師尊怎這樣說?你不喜歡的,我也不喜歡。”
漂亮話帶來的一抹欣喜在四肢百骸蔓延,可巫崇雲沒有放任自己的情緒飄蕩,被勾起的思緒伴隨著某些刺耳的話語,如冷氣般在她的心中盤桓,她說了聲:“不。”在衛明夷的困惑視線中,她又道,“你是我的……徒兒,可不是我的附庸。你該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取捨以及選擇。你還年少,你……”
巫崇雲戛然而止。
衛明夷伸手捂住巫崇雲的唇。
“師尊心思太重,這樣不好。”
怎麼說得她像是離巢的小鳥,要拋棄可憐的空巢師尊,要振翅高飛了一樣。
以前什麼都不願想,可現在卻是想太多。
衛明夷鬆手後,巫崇雲才抬眸說:“是麼?”
“是。”衛明夷一頷首,斬釘截鐵地回答。
巫崇雲又不說話了。
衛明夷不太明白她的低落因何而生,只如往常般伸手,將她攬到自己懷中。
巫崇雲沒有抗拒衛明夷的懷抱,從始至終,她都無法抵抗內心深處那股湧動的依戀和渴求。
“只是……覺得有些不該。”
或許是在玉皇宗道人來時種下的,或許是更早。在地法身的影響下變得越發不可控了。
她抓住了衛明夷的衣袍,逐漸地收攏掌心,將它揉成了一團。
可片刻後,手指倏地一鬆,她悄悄地攤開了手掌,感知著風從掌心拂過。
鬆開了還能感受風行過。
可握緊了手,什麼都沒有了。
這兩百多年她抓到過什麼呢?
幼時,她留不住纏綿病榻的母親。
後來,她同樣抓不住她眷戀的親情。
得到又失去,好像這就是人生於世的本質,那現在得到的,未來也會失掉麼?
就像生榮之後,總是滅枯。
得與失,生死枯榮輪轉,七情復而寂滅……枯榮毒解後,留下了一絲道韻,她閉關後也不曾參透,但現在,隱約朝著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師尊,有什麼不痛快嗎?”
衛明夷輕柔的語調傳入耳中,巫崇雲回神。
她像是在剎那間走得極遠,又在衛明夷的唿喚中還魂。
枯榮琴禪,寂滅絕身,可作洞天之基……不!
這是一條洞天之道,但非她所求。
非她之道,即是魔。
巫崇雲勐地瞪大眼睛,她渾身發冷,如置身於冰窟中。
她驟然意識到,枯榮之毒是解開了,但魔障永遠地留了下來。
在她以為掙脫束縛,沉浸在無限暖意中,它如毒蛇般陰冷窺視著,伺機咬上自己一口。
她不會解脫,她只能在閉目塞耳中得到短暫的安寧……嗎?
“衛明夷……”巫崇雲抬起頭,看著衛明夷容光燦然的臉,有些失神。有那麼一瞬間,她萌生了將人推遠的衝動。可她咬了咬下唇,將這股衝動按下去了。
衛明夷對她極好,為她做了這麼多,她不是已經敞開心懷了嗎?怎麼能因為心障,推開她的善意讓她受到傷害?但現在這樣……是無盡的索取嗎?她們是……師徒。可她們之間……像師徒麼?甚至都沒有過正經的拜師儀式。
巫崇雲不是師徒一脈出身,可也知道真正師徒間相處方式到底怎樣。
她過去不願細想,只是放任自流。
一旦深思,眼前便沒有瘴雲存在,有的東西便不容她裝作不知。
知道以後呢?繼續閉眼嗎?
“嘴唇怎麼流血了?”衛明夷凝視巫崇雲,她的笑容斂起,眉頭蹙成了一團。她關懷道,“師尊咬自己幹什麼?要是有什麼不快,可以咬——可以打我。”
衛明夷及時改口,可心怦怦亂跳,臉上也無端地湧上了一股熱意。
可失神的巫崇雲沒仔細聽她說話,她又喊了一聲“衛明夷”,語調比先前更軟,隱約夾雜著幾分茫然和委屈。
“在呢。”衛明夷約束心緒,第一時間回答巫崇雲。她明知道那點傷口對修道人來說不算什麼,只一念間便能癒合,可還是小心翼翼地將手指觸了上去,輕輕地抹去溢位的那一小顆血珠。
在衛明夷將手退回去的時候,她的手腕倏地被扼住了。
衛明夷一驚,看向眼神迷濛的巫崇雲。
巫崇雲沒有說話,她一低頭,含住了衛明夷的食指。
衛明夷:“?”
彷彿成百上千的焰火在腦海中轟然炸開,耳畔只留下嗡嗡嗡的響動,以及如同擂鼓的心跳。眼前亦是一團炫目的白芒,等視野逐漸恢復了,巫崇雲已抬起頭。那被紅唇含住的濡溼觸感,一點點侵襲感官,直到將其餘知覺驅得一絲都不剩。衛明夷的臉紅得厲害,她結結巴巴地開口:“師、師尊?”
“抱歉。”巫崇雲如夢甦醒,她倏地鬆開衛明夷。想轉身,可又怕大幅度的動作破壞了強做的鎮定,最後只一拂袖,頓時整個人變得如雲霧飄渺。
她的功行比衛明夷高許多,如不想給衛明夷看到自己,那衛明夷無論如何都看不到。
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巫崇雲抬起手一碰發燙的面頰,又倏地將手落了回去。
心臟被種種情緒擠壓著,像是要隨時爆裂。
衛明夷渾身僵硬,還沒緩過來,就發現她看不清巫崇雲的臉了。
衛明夷:“?”
衛明夷:“!”
種種心緒,只化作了一句可憐巴巴的話:“師尊,我看不到你了。”
巫崇雲:“嗯。”
衛明夷氣得往後一仰,“嗯”又是什麼意思?還有師尊那舉動,又是什麼意思?她非得問個明白。
可要是師尊隨意搪塞呢?一切是自己多想?況且心動了,也不等於能接受,捅破後是更進一步還是師徒情冷?衛明夷想著,心間忽冷忽熱。
她不開口,四面安靜了下來。
半晌後,才又聽見巫崇雲平靜的聲音傳出:“我有心魔。”
原本便存在了,在修地法身的時候,經慾望之我一澆,變得更加動盪。
衛明夷眼皮子一跳,一顆心彷彿墜入無底深淵。她看不清巫崇雲的面容,可能看到她身影的輪廓。“什麼心魔?為什麼生出?要怎樣除掉?需要長久閉關麼?”衛明夷一連問了幾個問題。
眼前的雲霧散去,衛明夷被巫崇雲扶住。
巫崇雲面頰一團嫣紅未散盡,她的眸色清凌凌的,像盈盈秋水。
她只回答了最後一個,說:“不。”
她會克服。
第64章
無論衛明夷怎麼問,巫崇雲都不肯繼續說她的心魔。
衛明夷的心緒因巫崇雲七上八下的,到最後有些生氣。
她其實想要放幾句“不管你”之類的狠話,可看著巫崇雲的臉,什麼都說不出,只能放任心中小人無能大叫。
她討厭裝聾作啞的人。
但……巫崇雲除外。
明月在天,草木影動。
以前需照顧巫崇雲,衛明夷便與她同宿。
但如今巫崇雲恢復了,可誰也沒提分開,也便繼續同眠。
這夜,衛明夷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
巫崇雲眼沒睜,只倦倦地說了個“吵”。
衛明夷:“……”怎麼還有心情睡?怎麼能睡得著?她磨了磨後槽牙,攬住巫崇雲的腰,“師尊當真不肯與我說心魔?”
巫崇雲往衛明夷懷中湊了湊,假裝沒聽見。
衛明夷嘆氣。
一聲接一聲,在屋中格外清晰。
巫崇雲:“……”她裝不下去,只得抬眸,“我會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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