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侍者的恭謹姿態沒變,又繼續道:“獵場上有各種奇珍,但做起來會有些危險。佳客若不想涉險,也能坐在廳堂觀看,會有一面玉璧將獵場映照出來。我等也會為佳客奉上酒食。”
“入廳。”衛明夷道。
侍者並未多話,一轉身在前頭引路。衛明夷跟著侍者在廊道上穿梭,走了半刻鐘,才到了一處甚是廣大的地方。這兒同樣是一派仙家氣象,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朵。中間是一畝左右的方塘,彷彿一塊水晶,瑩瑩如鏡面。池中種植著荷花,嫩紅與荷綠交錯,在風浪中微微搖曳。偶爾有人來到池邊,抬手在那荷葉上一點,便見晶瑩水珠滾落在盞中。
“那是荷葉杯,佳客要飲些麼?”侍者噙著笑容問。
這仙家氣象很唬人,但衛明夷內心警惕沒少去,哪敢用這邊的東西?淡淡地說了聲“不用”,便示意侍者繼續往前。
侍者也很知趣,在被拒絕後不再多言。引著衛明夷她們傳過花樹,進了三層高的小樓。底下坐著不少看不清面貌的修道人,聽到腳步聲後,朝著她們望來。
“又來兩位道友啊。”
“不知是何來歷?”
“無妨,都是我輩中人。”
“來來來,飲酒。”
……
喧譁聲入耳,衛明夷眉頭一皺。這些人的身上有一股她很不喜歡的穢惡之氣。
侍者的目光在衛明夷和巫崇雲身上轉了一圈,又笑道:“二位若想自處,也可上樓。”
衛明夷已是煩了,看巫崇雲的眼神,更是不耐。她先問清了樓上樓下之別,得到侍者的回答後,才說:“上樓。”
侍者微笑:“有些道友不喜歡熱鬧,不過下頭有的,樓上也會有,我們會著人送來。佳客有什麼吩咐,喊一聲便好。”
樓上的房間成排,看不到人影,更是聽不到聲音,想來是透過道術將它們分開。衛明夷入了屋中,仔細地檢查一番,等巫崇雲說“無礙”了,她才將憋著的一口氣吐出,說:“師尊,這裡是迷神宮,又叫迷神洞天,師尊聽過麼?”她不信那些人,在進入洞府的時候,便啟用了金手指“回收”功能,當然,裡頭功行比她高的比比皆是,回收是不成的,不過可以得到些許與之相關的介紹。
“難道跟恆宇天境那樣,是洞天真人用大法力塑造的地點麼?”衛明夷摸了摸下巴,又說。
巫崇雲道:“洞天有天然而成,有大法力塑造,還有一種是洞天真人隕落後所生的。”“洞天”之所以叫洞天,便是一身能化一界。身死後如法相沒有崩散,那就有可能演化成洞天秘境。秘境裡頭或許會有傳承、法器。
衛明夷“噢”一聲,又問:“這行獵又是怎麼回事?”她一探頭,耳畔忽得傳出一道嘹亮的號角聲。緊接著,屋中一塊碩大的晶壁上出現了幻影。先是一群不同類屬的奇珍異獸在奔騰,而後頭則是駕著遁光、持著法器在追逐的修道人。在晶壁的右側,出現了一個個代號。代號後頭還墜著行獵所得的數字。
“只是那幫人在打獵?”衛明夷嘟囔道,她的眼神中滿是狐疑。
巫崇雲眉頭微蹙,自踏入這處洞府,她的內心深處便浮現了一抹危兆。雖然處處像天宮,可她非但沒能沉浸在仙雲中,反倒生出一股厭惡排斥之感。她沒看出有什麼問題,可那抹不祥的預兆始終揮之不去。
正想著,敲門聲傳出。
衛明夷神色微凜,她起身開門,卻是侍者端著佳餚來了。衛明夷眯著眼,她清晰地聽到了腹中咕嚕聲響起。她的確保有一些人世間的習性,譬如進食。但那是因為她想要那麼做,而非是飢餓所使,可現在,她感知到了自身的餓意。
從侍者手中接過餐盤,門便吱呀一聲合上了。衛明夷端著菜餚到了桌邊,一邊拿筷子一邊跟巫崇雲說那點異狀。她道:“這食物似乎能誘引食慾,有些不對勁。”
巫崇雲點頭輕哼,拂塵一卷,便將衛明夷的手拽下。手指一鬆,筷子啪嗒掉在桌面上,又滑落在地。衛明夷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心中不由得一陣發寒。她喃了喃唇,朝著巫崇雲喊了聲“師尊”,又下意識地離這桌飯菜遠一點。
還好有師尊在,如就她自己,興許就上當了。
當然如果就她一人,她壓根不會出來闖蕩。
衛明夷一動,巫崇雲也跟著起身。
晶壁上傳來一陣陣獸吼,聲音響徹雲霄。可漸漸的,咆哮變得微弱,似是窮途末路之人的哀泣。數息後,晶壁上的畫面消失了,最後一幕是滿載而歸的行獵道人。
“這地方不對勁。”衛明夷又說,她看向巫崇雲,見她整個人的情緒似是很低落,不由得擔心起來。她湊近巫崇雲,關懷地問道,“師尊,怎麼了?”
巫崇雲抿著唇沒說話,等衛明夷伸手抱她的時候,她的身體更是一顫。
迷神宮中的怪異的確勾起了“食慾”,但她對那些菜餚沒有興致。因“地法身”的修持是欲我,所以“食慾”也指向了另一端。
此食非彼食,但都不大好。
她的眸光微黯,可好在甚能自持。推開了衛明夷後,伸手一拂,拂塵便化作了琴橫在膝上。她熟知各大琴譜,也能彈清心靜氣的降魔大麴。
守住道心,破妄尋真。
被推開的衛明夷有些發愣,可等耳畔琴音一起,她像是被真經給超度了,無暇想那雜七雜八的事。她正襟危坐,隻眼角的餘光朝著桌上那幾碟食物落去。可偏是這一眼,看到了一些詭異的東西。盤中不是珍果、不是奇珍,而是鮮血淋漓的血肉肢體。衛明夷心中一涼,用力地揉了揉眼,再看那菜餚的時候,它們又恢復如常了。
可那口氣沒能松下去。
衛明夷嘗試著靜心,將心神融會到琴音之中。
然而心靜時候,她就看到盤中詭異。而心緒一起伏,那怪相便消失不見。
迷神宮……迷神宮……一進到其中,是否神志便被怪相所迷?
衛明夷抿著唇,在商城中搜尋能夠破妄的神通,她現在有一百出頭的天賦點。學一部經應當沒問題,就算這回沒用到,或許以後就有用了。
正當衛明夷翻找道冊的時候,琴音戛然而止。
一道琴音化作白芒從樓閣中掠出,與那倏然蕩起的血色光芒對撞。緊接著,一道璀璨的光芒如同大日烈芒,將整棟樓臺照得雪亮。在赤日烈光中,案几上的酒食褪去了虛幻的模樣,變作了鮮血、肢體甚至是頭顱。
“是誰?誰在鬧事?”
“原來是你這金丹小輩?”
“這酒……不是酒?是血?”
堂中喧譁聲驟然而起。
衛明夷下意識朝著底下望去,她看到師尊催發了一道琴刃,救下了一個人。
那人……嗯?怎麼會是純淨派的明煥鬥?!
被一群道人圍攏在中央的人的確是純淨派的明煥鬥,她的面具在剛才的法力震盪中破碎了。她手邊緊緊地拽著一個紅衫道人,臉上的面具也碎裂了,氣息奄奄。她身上一半是火灼的痕跡,而另一半,則是最為嚴重的傷口,是一道疾光留下的。
明煥鬥不理會落在她身上的仇恨目光,她先朝著樓閣處望了一眼。正是從中盪出的一道琴音省卻了她一些功夫,制住了手邊的人。但明煥鬥怕連累對方,沒說“謝”。她深吸一口氣,扭頭看著被自己提住的人,臉上滿是失望。“莊師姐,怎麼會是你,怎麼能是你!”她一直在調查案卷上的事,最後查到饕餮宴,弄到一張請帖混了進來。她有辨人本事,很快便找上了莊道人,從她的口中套出一些資訊。
剛才那道赤日般的光芒是她所發出的神通“淨日神光”,這是她修持《度人經》時候所領悟的。神光之下,汙穢皆褪。不過以她的法力,神光不能長久持續,只一剎那讓真相暴露在人的眼前,那就足夠了。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功行沒辦法對付參與饕餮宴的道人,她的目的也並非如此。從莊道人的口中,她明白很多人其實並非自願加入饕餮宴的,只是被表象所迷惑,嚐了一口後便沒有退路了。她吸了一口氣,放聲道:“這處都是迷人的幻象,行獵之時狩到的並非妖獸,案上所呈的,也非是奇珍,而是人的血肉!道友們,千萬不要墮入陷阱中!”
堂中道人朝著明煥鬥看。
那莊道人咳出一口鮮血,嘲弄道:“天真。”
淨日神光消失後,那血色的詭相消失不見,殿中又是仙雲繚繞、絃樂飄渺,玉盤珍饈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彷彿一口下去便能將自身道行提升一個層次。座上客人沒什麼反應,良久後,才傳出一道輕笑:“哦?是麼?”
底下的爭執入耳,衛明夷臉色凝重,心中道了聲“莽人”。
都是純淨派出來的,就不能中和一下?
明煥鬥見沒人對她出手,不信邪,又將淨日神光一轉,露出廳堂中吃人的真相。
可沒有人站出來,與她站在一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