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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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會自己取,不要別人的施捨。”衛明夷冷冷道。
“修為不高,口氣倒是很大呢。”九歌沒有生氣,她凝視衛明夷,又道,“你道行太低,能來不能走。都不需要我對你做什麼,你就會因為找不到出路被困死在這裡,百年光陰流逝,頃刻之間外頭的軀殼便壽元散盡。”
衛明夷抿著唇。
出不去。
這恰是她最擔心的。
別說是百年,就算是一天她也受不了。
看這人的意思,是不知道師尊在的。那麼外頭應當一切如常,只她在採純陰之精的時候,誤入這一截時光中。
約定的時間是一個時辰,她若不醒,師尊該有多著急?
九歌又說:“你若肯留在大荒,我便帶你出去。”
衛明夷不說話,她的眸光幽幽。
開始考慮先欺這人一回,等從這舊日之影中出去,再想辦法脫身。畢竟在外頭,她金手指可運用之處更多。
可就在她思考的時候,她察覺到一抹熟悉的氣意出現,巫崇雲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出現,像是極近,又像是隔了千萬年歲月般遙遠。
“接受我。”巫崇雲道。
神女峰中。
天演山洞天仍舊與裡頭那位對峙,可聲勢已經小了許多。
衛明夷沉浸在冥冥之中,巫崇雲怕她尋不到歸來的路,思忖片刻後,決意引元神出竅進入衛明夷的識海。不過這樣做,相當於兩人都在迷途,軀殼無人守禦。她只得先將陣盤佈置在周身,並取出一枚接引用的符詔祭煉一番,省得兩人一道迷失。等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大亮了。
不過還有最為關鍵的一步,那便是要衛明夷毫無保留地接納她。
不然她無法尋到那沉入深處的意識。
要知道就算是道侶,也很難互相徹底放開。識海是重地,一旦為人入侵了,很可能落了個身死道消。
衛明夷醒著的時候,巫崇雲不擔心這點。可現在衛明夷已經迷失,留在軀殼中的是本能。
那以保護自己為第一要義的本能,會接納她的神識麼?
好在巫崇雲的憂慮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個唿吸間,她的身影便在綠草茵茵的土地上緩緩化出。
“師尊!”衛明夷面上一喜,一把抓住巫崇雲的手,緊接著,面上浮現出一抹憂色,要是她們倆都出不去那怎麼辦?
原本還氣定神閒的九歌則在看到巫崇雲後,倏然露出一副怒容。她恨聲道:“罪裔,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跟神女祠中的神裔相同,九歌對“罪裔”的憎恨也無窮無盡,並且不加掩飾。她的視線落在衛明夷和巫崇雲交握的手上,怒意更甚。她質問道,“你要自甘墮落,與罪裔為伍?”
“關你什麼事?”衛明夷斜了九歌一眼,巫崇雲在,她底氣足,說起話來,腰板也挺得很直。
“你是吾主最完美的子嗣,你是祂的血裔,你怎麼能不為祂報仇?”尖銳的聲音傳出,九歌的臉因為怒容而顯得猙獰可怖。
衛明夷眨眼。
純屬汙衊。
在修仙界她沒法堅持“科學”,但她知道自己跟九州的神沒有半點關係。
她看著九歌,又說:“你連人都不是,你還想教我做事?”
九歌冷冷地笑了聲,最初春風化雨的輕柔平和,已盡數轉化成霹靂風暴。她注視著衛明夷,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好歹的背叛者。可她沒繼續提起神明,她眯著眼,眸光在巫崇雲和衛明夷的身上來回打轉。良久後,她才短促地笑了笑,收起雷霆之怒,語調堪稱柔和。
“原來如此。”九歌道,“只是師徒?不盡然吧。不過道友,看你骨齡還年輕,走的路不夠遠,見的人不夠多,被一時的風光迷了心。等你踏上旅途,你會發覺過往的依戀其實不算什麼,它是幼稚可笑的,是漫長生涯中一粒可隨時拂去的塵埃。”
衛明夷:“……”這人還真能戳心,一下子就點中師尊的心結。衛明夷根本無暇理會她,轉眸看巫崇雲,順便蹭了蹭她的手背。
巫崇雲神色平和。
她說了要克定心魔,自然也要做到。
元嬰二重境的修行是蕩動的,在激烈的衝突後,才能有最終的調和。
在她決定與衛明夷在一起時,那最蕩動的一抹情緒,其實已經被降伏了。餘下的心念只是修持過程中起伏的雜念,不可能摧垮她的心志。
衛明夷最討厭惡毒的攻心,她是可以不在意旁人的言論。但師尊過去的經歷不好,很容易被觸動舊日的傷疤。看著巫崇雲的神色,她略鬆了一口氣。她看著九歌,冷冷地應道:“我是年少。但你一個非人懂什麼,我師尊是我帶大的!”
九歌:“……”她的臉上掠過一抹困惑,似是在思索衛明夷話中的深意。
衛明夷拔高聲音,語調抑揚頓挫:“師尊,打她!”
“非戰之地。”巫崇雲眼睫顫了顫,她畢竟是元嬰,對氣機的感應比衛明夷更強些。如能鬥戰,以對面那人對自己的深刻敵意,早就出手了。一段舊日之影,不見傳道與聆道之人,是最終的時刻麼?心想著,她的視線落到那塊石頭上。
衛明夷眼睫一顫,咬了咬唇,假裝自己沒說過那句話。她改口道:“師尊,我們走。”
巫崇雲道:“石上有道韻。”既然都來到這舊日光影中,如能參悟點什麼,自然再好不過。
衛明夷看了眼那石頭,她不是天才嗎?怎麼什麼都瞧不出來?“這是神明消亡前留下的最後符號。”衛明夷說。她又看了九歌一眼,既然非戰之地,那她沒什麼好怕的了。於是,她鬆開巫崇雲的手,往前走了幾步,一躬身將地上的石頭撿起,塞入袖中。
參悟不了,那帶走好了。
巫崇雲:“……”
一時無語,索性不言。
那九歌更是錯愕,這股情緒極為濃郁,甚至掩蓋了對罪裔的憎恨,佈滿了她的面龐。她瞪大眼睛看衛明夷,半晌後才道:“你、你怎麼能——”
衛明夷:“?”
撿起來有問題麼?
巫崇雲倒是明白了九歌的心緒,她低聲道:“此輩敬神。”
衛明夷懂了。
與神明有關的,就算是沼澤裡,也要圍出一個法殿來。
而不是要將它帶走妥善安置。
或許,是舊日之影,最後也是“虛物”,是無法帶出的?
衛明夷不管那麼多,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只是——
“師尊,我們要如何出去?”
巫崇雲從容道:“跟著我。”
九歌冷哼一聲,驀地一拂袖。
這道化身千方百計尋找舊日之影,就是想要聆聽道音。神裔是從東君以及部分初民留下的血泊中誕生的,與曾聽過東君講道的初民並不相同。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麼拿到石頭的,但東西已經消失,她留在此處也沒有意義。
化影頃刻間如泡沫破散。
而衛明夷也握住巫崇雲的手,跟著她一步步從意識世界中退出。
“師尊!”衛明夷一睜眼就去找巫崇雲。
就怕跟她上輩子看的神話故事一樣,兩人並肩走出煉獄,其實是其中一人做了引路燈,日光下一轉頭,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了。
巫崇雲“嗯”了一聲,她才一站起身,衛明夷就朝著她懷中撲來。巫崇雲接住衛明夷,攬住她的腰,道:“我們回去。”她不覺得那人會善罷甘休。
一旁與天演山道人對峙的法相氣機勐然間一漲,原本的碰撞變得激烈起來。一時間,俱是星辰墮火雷霆,聲勢濤濤如浪。那法相在一道化身迴歸後,朝著神女峰方向看了一眼,緊接著又是勐然間一按。
天演山道人不知道對面那位這麼做的緣由,雖然攻擊不是朝著她身上落的,但她還是一轉法力,牽引法相中旋轉的星辰,快速地朝著那一掌上按去。
那頭巫崇雲帶著衛明夷就往神女祠中飛掠,可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了。那手掌與星辰碰撞,但蕩動的洞天法力還是帶來極大的衝擊,非是元嬰之身能化解。她神色不變,一揚袖祭出一道“幹坤一氣騰挪符”,此物能騰挪自身,也能騰挪落在身上的攻勢。她自靈山的得來的符籙、法器至此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不過巫崇雲不在意,沒了靈山,她仍舊能活。
符籙能承載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不過這幾息足以巫崇雲和衛明夷回到神女祠了。衝破符籙的力量如狂瀾奔湧,向下宣洩,帶來隆隆的雷鳴聲。不過護山大陣極為堅固,此等聲勢下仍舊一絲裂隙都無。
衛明夷捏了一把汗,提起的心落了下去。她看向神女祠中的神像,“咦”了一聲,道:“它託著的日月消失了。”
巫崇雲垂眼,也說不清緣由。片刻後,她問:“那石頭還在嗎?”
衛明夷聞言一探袖中,她將石塊託在掌心,振奮道:“還在!”可話音才落下,這石塊就像天監令一般融化了,只有道道漣漪似的金芒持續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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