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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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等衛明夷朝著那烏雲一拂,太陽便自己露出來了。厚重的雲層中先是閃出幾道金絲,慢慢的,一團紅光倏然間躍起,如金丸疾走,從雲中奔騰了出來。天際浮動著一團團的彩霞,那金丸越來越亮,圓火似的,從地平線上躍了出來,至於那雲層早就不知道去向。往遠處望,山間的雲如同潮湧,只筍尖似的山頂在乳白色的雲霧中上下隱現。
“師尊,日出了。”衛明夷轉眸看巫崇雲,面上帶著盈盈的笑。她湊近巫崇雲,想要偷親一口,但被發現了。衛明夷眨了眨眼,索性不裝了,直接伸手攬住巫崇雲,不等她回復自己,便湊上去留下個纏綿的深吻。梨花樹枝條搖曳,梨花撲簌簌下落。衛明夷心間發燙,等抬起頭時,她又說:“會不會斷了?”
巫崇雲:“?”她輕嘶一聲,道袍已經被衛明夷揉亂。撥開衛明夷伸來的那輕車熟路的手,她垂著眼睫道:“不是要看日出麼?”
“看了,但是不及師尊。”衛明夷揚笑。
巫崇雲輕輕地看她一眼沒說話,等衛明夷湊過來的臉越來越往下,她才伸手將衛明夷一提,問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麼?那死寂的天域與我們有因果,若是重新梳理,或許能煥發生機,到時候九州的道人便能夠自由來去那邊,我們——”
衛明夷:“……”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要說這些嗎?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敷衍似的應了一聲。她問道,“師尊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巫崇雲不解地看著衛明夷:“嗯?”道冠被衛明夷卸下,她也懶得去打理從肩頭垂落的頭髮。
衛明夷撇了撇嘴,用力地睜大眼睛瞪巫崇雲,她自己說倒是無妨,但會顯得只她一個人惦記,實在不好。她悶悶的,湊近巫崇雲,在她的脖頸處輕輕地舔舐,慢慢的,又變成輕輕地咬。“師尊不會修無情道去了吧?連那重要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中,讓我好生傷心。”
巫崇雲:“……”被咬著疼倒是不疼,只是那陣酥酥麻麻滲入肌膚,在四肢百骸蔓延。她推了推衛明夷,輕聲說,“別亂弄。”
衛明夷百忙之中抬頭:“有亂嗎?沒有。我這是有章法的。”甩臉子這種事情她不會做,那就只好膩歪溫存了。師尊慣來拘謹自持,就算是雙修也不跟她試一試別的……她要再想不起來,那便由不得師尊了。
巫崇雲被衛明夷啃得渾身難受,伸手將衛明夷的腦袋按在自己的頸窩,不讓她再亂動彈。“我們結道。”
衛明夷聽到了想要的答案,終於滿意了,她“哎呀”一聲,矜持說:“原來師尊這麼想嗎?也是時候了,總不能繼續不清不白地偷情下去——”剩下半截輕狂的胡話,巫崇雲沒讓她說下去。眼神中滿是“你好煩”,可貼上來的唇必定不是為了讓人閉嘴,而是纏綿悱惻的唇齒相依。衛明夷還沉浸在那飄飄然的熨帖中,巫崇雲便鬆開了她,輕盈地從樹上跳下去了。
“師尊,師尊!”衛明夷喜滋滋地喊她,也從樹上躍了下來,她牽住了巫崇雲的手,又說,“崇兒?雲兒?禪兒?”她仰著頭衝著巫崇雲笑,那戰勝域外神怪都沒能出現的狂喜踴躍出來,佔據了整張臉。她哇哇亂喊一陣,又說,“我現在富有了,我要擺一個月流水席!”
衛明夷又問:“師尊,靈山那些人還要給她們送請帖嗎?”
巫崇雲說:“你不發她們也會來。”
衛明夷“嗤”一聲,可終究是大喜呢,好日子。既然師尊已經釋懷了,那勉強邀請靈山的道人來同慶。
衛明夷一句“大擺流水席”,但那繁瑣複雜的流程她和巫崇雲都不太清楚。心情大好的她一刻都不想等,握上了巫崇雲的手就拽著她去找宿玄鏡。掌教無所不能無所不應,臉上寫著“終於”兩個字,滿口應下這事。
先是荒域再是域外,敵人都解決了,可也有同道在大戰中隕落。好在元靈還在,能將道友們都送入輪迴,只是再相逢便是陌路了。總歸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是時候舉辦一場熱鬧的宴席,沖淡那舊日的氛圍。
發給親朋好友甚至是陌路客的請帖都是衛明夷自己寫的,累了就朝著巫崇雲一伸手說“手痠”。
巫崇雲問道:“怎麼不用法力?”或者直接“留章書”中放個訊息。
衛明夷說了句“哪能”,她的喜意都在臉上,眉開眼笑地說:“這樣才顯得我心赤忱,一筆一劃才見莊重。”
大典還沒開始的時候,烏見歡和烏見青就先來了,兩人已經將烏見微的元靈送去了輪迴。衛明夷一來是不太待見她們,二來是忙著寫各種各樣的帖子,就沒有露臉,只巫崇雲一人出來,與她們對坐飲茶。
“已經將元靈送過去了,下一世不必再揹負什麼,興許要暢快自在些。”烏見歡垂眸看著瓷杯中輕輕盪開的漣漪,輕輕地開口。衝淵宗並不拘束家族修道,家族還是宗派,都一視同仁。她們想打落的是那種森嚴的、血脈象徵一切秩序,那種靠奪取別人來增強自身的邪法。走到了如今這樣的局面,烏見歡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在成就洞天前與我說了一番話,只是一時找不到機會告訴你,禪兒,你想聽麼?”烏見歡又問,眼眸中浮動著幾分殷切。
巫崇雲神色一直淡淡的,數息後她抬眸對上烏見歡的視線,坦然道:“不想。”不等烏見歡露出那副慘淡的臉色,又道,“可她已經不在了,我該聽。”
然後,塵歸塵,土歸土。
烏見歡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她說,‘作為靈山中的一員,我會領命令殺你;作為姐妹,我也可以為你而死’。”如果烏見微還活著,她必定緘默不言,可她已經再入輪迴,她……有義務將亡者的話帶到。
巫崇雲微微一頷首,知道這的確是烏見微會說的話。
她的面上仍舊沒什麼情緒,她也不再去思考那些親故的、在她看來十分矛盾的看法。
“抱歉。”烏見歡朝著巫崇雲舉杯。
巫崇雲也將茶盞抬起。
一直靜默不言的烏見青忽地問了一句:“禪姐,你還會回來靈山看看嗎?”洪潮已經褪去,靈山也在原來的基礎上重現,她戀舊,一卷畫軸中的花草樹木都得以復原,可那行走在其間的人,全部都不在了。
“不了。”巫崇雲道,她的笑容淡淡的,可多了幾分真切。看了眼四面熟悉的景緻,她道,“我有家了。”
烏見青掩住了內心深處的一點悵然,她又說:“還沒恭喜禪姐呢,恭喜禪姐得到佳侶。”
小坐了半日後,烏見歡和烏見青離開了衝淵宗。
巫崇雲眸光平和,拂去了身上的落花,邁著輕快的步子回了小院中。
她一眼就看到奮筆疾書的衛明夷,不免覺得好笑。用法力要拒絕,自己的幫忙她還是拒絕。
“都走了嗎?她們說了什麼?不會是什麼掃興的話吧?”衛明夷一抬頭,她不樂意見那兩位,但是對她們說的話很是關切。不是她要將人想得很糟糕,而是……九州的一些人總能夠在重新整理她的認知。
“沒有。”巫崇雲搖頭,她頓了頓,說,“賀我佳侶。”
“佳侶。”衛明夷念著這兩個字,揚眉道,“算她們有眼光!”她就愛聽吉祥話,誰要在這個時候說風涼話,她會記仇千萬年。
結道大典那日,衝淵宗上下很熱鬧,四面張燈結綵的。
輔師師徒倆送了五花八門的丹。
而大師姐夢不覺將自己的道法用在典儀的佈置上,四面如夢如幻的。
浪風雅、曇蓮心、烏惟白、計天和、烏見歡、雲無功……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帶著恭賀的話來,隨著新九州的開闢,舊日的恩怨終於如煙雲消散了,往後只有大步地前行,走向那開闊的新天地。
香案上。
呆呆愣愣的小麒麟端坐著,身上掛著紮好的紅球。在抵禦開天骨的道法時,它的力量灌入了陣勢中,又重新變得沒那麼聰明,不知道要幾時才能恢復。可這點殘留的神性畢竟是衛明夷、是九州的大恩人,當得起這個位置。
天地為證,親友相賀。
在這戰後的大好日子裡,兩人結為道侶,同心同德。
祭儀結束後,兩道金芒從小麒麟身上飛了出來,分別入了衛明夷和巫崇雲的神魂中。
這是一道跟神魂緊緊糾纏在一起的道侶契,就算是未來選擇進入輪迴來感受人間的煙火,她們也能在第一時間找到彼此。
來慶賀的人多,衛明夷本就心情極佳,這會兒更是飄飄然的。她喝了不少的酒,一派歡天喜地的模樣。大典還沒結束,她就從賓客中熘了出去,拽著巫崇雲的手一起往外頭跑,去看那一輪明靜如水的月,去看漫山遍野的燈。
熱鬧的歡唿聲都被甩到了身後,耳畔只有吹過山巒的風。
“大喜之日呢?”衛明夷偏頭凝視巫崇雲,她託著腮,面頰浮著一團紅雲。
“是。”巫崇雲輕輕頷首,她也喝了不少的酒,往常不怎麼碰,但在這個好日子,她也學了衛明夷的“來者不拒”,她的眼神有些迷離,面上始終掛著微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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