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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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懸霄一聳肩:“就算留著也能被斥出來,衝淵宗裡也沒人能製得住輔師啊。”見衛明夷面色不大好看,她忙道,“師妹,不如相信師尊的藥,以及相信輔師。”
衛明夷垂眸。
前者勉強可以。
至於後者——
她師尊值得信任嗎?
不知答案心中忐忑,有了答案仍舊是提心吊膽。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衛明夷總不能要求莫懸霄重新掐訣將那飛梭打入巫崇雲體內。寒暄了幾句,留下“不打擾師姐背書了”後,衛明夷便推著巫崇雲回去了。
這到了半路,衛明夷忽然想到。
都能隨心所欲地使用法力了呢,堂堂元嬰真君,還得她推輪椅麼?
“師尊,怎麼不起身走走?”衛明夷道。
巫崇雲倦倦閤眼,假裝沒聽見。
“元嬰真人不是飛天遁地,無所不能麼?”衛明夷又說。
這話一出,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彷彿遮蔽著一道迷霧。等神思重新變得清明、視野明朗時,衛明夷發覺自己已經回到小院中了,不遠處的梨花樹下,巫崇雲扶著輪椅站著。
衛明夷開口:“師尊?”她只是隨口一提,倒沒真想讓巫崇雲帶著她飛遁。儘管只是一小截山路,可畢竟元嬰為枯榮所侵染,未曾好全。衛明夷快步往前走,可在接近巫崇雲時,雪白的拂塵掃來,遮住了她的臉,同時也讓她的動作一滯。她揉了揉眼,巫崇雲已大步邁回屋中了。
冷傲的拒絕、堅穩的腳步、決絕的背影以及那該死的沉默……她師尊是在生氣吧?可到底在氣什麼啊?衛明夷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摘了幾朵梨花丟進口中嚼了嚼,衛明夷定了定神,也回到屋中。
巫崇雲盤膝坐在榻上,聽見腳步聲後,飛快地瞥了一眼,旋即又收回視線。
衛明夷才懶得去猜,她走到榻邊,揹著手一彎腰,凝視巫崇雲,直截了當地問道:“師尊在生氣麼?”
巫崇雲眼睫顫了顫。
衛明夷又問:“怎麼不說話?”在沉默中,衛明夷嘖一聲,她師尊裝聾作啞的本領天下一絕,但衛明夷有自己的辦法。她取來拂塵,掃了掃巫崇雲的臉,沒一會兒,拂塵便被巫崇雲抓住了。衛明夷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用眼神催促。
巫崇雲蹙眉,她定定地望著衛明夷:“你也沒說。”
衛明夷:“?”她沒說話,那剛才是鬼在發聲麼?思緒一動,衛明夷又將這個時間拉長——難不成說從亭子邊歸來的路上?師尊看她時,的確有些欲言又止。“那師尊想說什麼?”衛明夷問她。
巫崇雲抿唇。
她沒什麼想說的。
她只是想聽衛明夷說話。
可她又說衛明夷煩。
巫崇雲心想著,被自己氣倒,面色越發不好看了。
她也不打坐了,神色懨懨地往後一躺。
閉上了眼。
衛明夷:“……”
她褪去鞋襪和外衫爬上榻,將側身躺著的巫崇雲上半身抬起,讓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熟練地伸手捋了捋巫崇雲的白髮,衛明夷垂眸,柔聲問她:“師尊,怎麼了?”
巫崇雲看她一眼,又說:“你別管。”
別管就是得管到底的意思,衛明夷的手指穿過白髮,最後輕輕地點在巫崇雲的眉心。先輕輕一拂,直到勾過眼尾,才又收了回來,替巫崇雲安撫眉心。儘管知道得不到真實的回答,衛明夷還是問:“師尊,哪疼麼?”
“我不疼。”巫崇雲說,她抬手捂了捂耳朵,不想聽衛明夷說話。可聲音真消失了,她又迫不及待地放下手,睜眼看衛明夷。
衛明夷眨了眨眼,她漫不經心地問:“師尊在氣我麼?管束著你,不得自在?”
巫崇雲想說聲的“是”,可對上衛明夷那雙粲然明亮的眼,她也說不出違心的話來。她理不清自己的心緒,翻身用後腦杓對著衛明夷。不一會兒,她又自己轉了回來,道:“沒有。我與你做陪練。”
跳躍的話題讓衛明夷怔住,比起後半句,她更在意那一聲“沒有”。儘管她知道師尊口是心非,可一片熱忱得到否定,不管是真心假意,到底是件挫傷志氣和心性的事。再多的熱情,如不能感化冰山,也會變成滿腔的冷瑟。
好在巫崇雲沒有否定她。
先前的話題暫時揭過,衛明夷說了聲“多謝師尊”,又如往日一般,與巫崇雲說自己今日的見聞。她道:“先前遇見的道人名應神皋,與她師尊一道流浪到了蒼梧城來。受傷的是道人的師尊,被王氏的人打的。可現在報仇對她們來說,不是第一事,她們準備在蒼梧城地界重建宗門。”頓了頓,衛明夷補充說,“不是雲中境的,而是從靈山那邊過來的,以前在烏家勢力範圍內討生活呢。”
巫崇雲的注意力在衛明夷的手指上,她看得不大清楚,但知道衛明夷在做什麼。她的食指正勾著自己的頭髮纏了一圈又一圈。動作很輕,沒有拉拽感,可心中卻浮現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直到聽見“烏家”,巫崇雲渙散的思緒才又重新聚攏,問,“靈山?”
“她們是那樣自稱的,至於為什麼背井離鄉來蒼梧城,沒說。”衛明夷道,她垂眸,見巫崇雲眸光閃爍,對靈山烏家似乎格外關注,先前還說知曉靈山四絕呢。衛明夷靈光一閃,玩笑道,“靈山烏家自稱十巫中巫祖的後嗣,那一支原先並非嫡支,改巫為烏。師尊的巫與靈山烏的烏,難不成有什麼聯絡?”
巫崇雲眼神微沉,她答得很快,道:“沒有。”怕衛明夷繼續追問,她又道,“得罪了王氏,還在蒼梧城勢力範圍立宗,難道不怕王氏找上門來麼?”
“她們說王氏不知自身所在。”衛明夷聳了聳肩,又道,“不過我覺得王氏遲早會找上她們的,根本避不過去。立宗就立宗吧,同為師徒一脈,我們衝淵宗有義務幫助她們重建山門呢。”
巫崇雲想支起身,可頭髮在衛明夷手中,她只得按下那股心思。垂著眼,她淡淡問:“打算?”
衛明夷認真思考後,小小開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們要將琅琊城和興陽城也給收回來。”另外兩大世家與蒼梧城一般,都是屬於風氏的。中間可沒隔十萬八千里荒無人煙,而是犬牙交錯。得想辦法將那幫人給清除掉。
巫崇雲沉默。
衛明夷:“師尊覺得我的目標太小了嗎?”依元嬰真人的眼界,的確看不上幾個落後的旮旯頭村子。“可我畢竟只有開脈修為,做人不能好高騖遠。”
巫崇雲:“……”她沒忍住,問,“還想多高多遠?”
幸虧宿玄鏡是個很能打的金丹劍修,天資以及修行的功法都屬上乘。要不然,小小的衝淵宗還真撐不起衛明夷偉大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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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無卦、應神皋師徒留在衝淵宗中做客,等到大還丹出爐,重建靈心宗的事便已經議定。靈心宗從衛明夷手中購買土地、租借靈脈,以她們如今的身家,是拿不出大筆丹玉的。不過沖淵宗如今也不缺丹玉,少的正是能煉器的同道。談了幾輪,最後約定用靈心宗煉製的法器來抵債。
是丹玉還是法器,衛明夷都不大在意。她只是稍微有些遺憾,靈心宗不願依附衝淵宗,也便沒了兩百點資歷。不做附庸也無妨,有個盟友也不算差。
靈心宗建設宗門的事,衛明夷沒去湊熱鬧。在新的一年,她去了一趟荒域的仰春臺。此刻距離邪潮徹底結束已將近一個月,仰春臺、火行齋以及衝淵宗的傳說在荒域中廣為流傳。衛明夷跟浪風雅一聯絡,才知道天道盟十分重視這兩個特殊的駐地,甚至派出了元嬰真人來查探。
當然,仰春臺這處,天道盟的真人只能失落而歸。
畢竟在邪潮降臨時候,衛明夷她們早就透過傳送陣回到衝淵宗了。
仰春臺中沒得到回應,但火行齋,天道盟的道人是確認有修士在的。趾高氣揚的元嬰真人要浪風雅一干人出去迎接,並交出火行齋。浪風雅哪能如那道人的意?將火行齋與自身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只聲稱自己幸運地躲藏在了火行齋,得以避過邪潮。至於火行齋背後的存在,浪風雅先如衛明夷交代得那般替衝淵宗揚名,接著有意無意透露出洞天真人的痕跡。
天道盟道人不信浪風雅無關火行齋的說辭,憤怒之下想要拿下浪風雅,但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火行齋的屏障。元嬰真人固然可以一直守在荒域中,截斷火行齋與外頭的交流,直到浪風雅出來。可這樣做,在目前沒什麼必要。況且,能在荒域修到金丹的散修,氣運和道行都不會太差,興許對方早在自己不知不覺時候離去了。這麼一番權衡利弊後,天道盟元嬰最終選擇退去。
對天道盟而言,散修浪風雅其實是最微不足道的了。
他們關注的是一個名為衝淵宗的、師徒傳承的宗派,以及背後若隱若現的洞天身影。
對世家來說,師徒一脈多一尊洞天,並沒有任何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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