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3頁
碧空萬里,遍地明光。
瑣事不幹身,雖是無言,可在擁抱中,衛明夷的身心漸漸沉靜下來。
直到耳畔響起兩個輕飄飄的字。
“僵硬。”
衛明夷:“?”
她已經儘可能平緩唿吸了。
但師尊一直抵在她耳畔,頭髮在蹭,溫熱的吐息掃動,甚至還有嘴唇偶爾碰觸到肌膚的觸感,她沒直接“石化”已算她有本事。
衛明夷心中嘀咕,嘴上則好脾氣地應道:“這就改。”
可巫崇雲已鬆開她了。
她沒看衛明夷嫣紅的臉,視線落在她襟口的褶皺上,抬起手想要理順。可實際上指尖碰到衣領時,不僅沒有理平,反而輕輕地抓成一團,弄得更亂。
衛明夷茫然,她還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麼,垂下眼瞼,注視巫崇雲彈琴似的,抬起又落下的手指。“師尊?”衛明夷輕輕地在喊她。
巫崇雲回神,她快速地在衛明夷衣襟上一抹,抱怨似的說道:“日日都是這套。”
衛明夷替自己辯解,道:“只是同款式,細看仍舊有差異的。”她剛來九州時便穿巫崇雲那套白色紅邊的道衣,像是雪中紅梅,便也習慣了。後來去霓裳羽衣裁造,大體都相似。她凝視著衛明夷,又說,“先前買了好些套其它顏色的,師尊都沒穿呢。”
“是嗎?”巫崇雲與衛明夷對視,眼神湛然無辜。
衛明夷敗下陣來,她道:“不愛便不愛,穿什麼都無妨。”
可巫崇雲問她:“你想看?”
衛明夷很坦誠,不假思索:“想。”
巫崇雲輕笑一聲,又用拂塵去掃衛明夷,她道:“那你想著。”
兩人為了避過麻煩事,暫時藏身在恆宇天境中,享受這一刻的寂靜。
但九州,可沒這麼寧靜了。天道論魁是九州的大比,不少家族宗派都派了人,想著能更上一層樓。然而此番魁首實在是出乎人預料,四家和三宗都因此事不快,一個良材美玉都沒帶走。餘下的家族就算懷有招攬人的心,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大剌剌收人,去觸世家的黴頭。
那魁首既不是四家,也不是三宗的,還拒絕了上層力量的招攬!淨域裡的道人議論時候還收著些,但在荒域中,散人們提起來就肆無忌憚了,一時間,都在猜測那衛無妄是哪號人物,最終結局又會怎樣。
衝淵宗中。
宿玄鏡她們也得到了訊息。
等天道論魁事一層層傳到旮旯頭不知道得多少時間,好在荒域那邊訊息靈通,很快就打聽到了許多。
“九月結束,理應返程。”華宵燭憂心忡忡。
宿玄鏡倒是不急,她不緊不慢道:“那些勢力可見不得這一結果,第一時間返程反倒麻煩不盡。”
“是躲起來了麼?”華宵燭又說,天大的名號得有實力相配,不然,只能跟過去的天驕般折戟。她想了想,又道,“師姐,是否該去接應她們?”
謝仙卿也在座,她懶懶地撫摸著吐信子的青蛇,道:“我可以去。”
宿玄鏡從容道:“不必了,我推算過了。”其實是先前巫崇雲已經與她說過歸來之法,她們再出去反而不好。
她又望向華宵燭,“雲山草取到,那藥草便配齊了。可解毒丹是天階的丹藥,師妹你有幾分成算?”
祭煉丹藥是要靠煉丹師用法力來催動丹火的,如果成丹前法力不足,縱然僥倖煉製成功了,也只能是下品。除了催動丹火外,還得掐丹訣,這更是外行人無法替代的事。
華宵燭說:“加上謝道友,約莫三成。”可要她在短時間提升到元嬰或者更高層次,那更是不現實了。天階的解霜花只有一株,將它拆開來用,頂多三次機會。
“太低了。”宿玄鏡嘆息道,她也沒多說別的,只幽幽道,“等人回來再說吧。”
太上峰。
起初還有人認為衛明夷、巫崇雲只是藏著,在附近搜尋。可用盡辦法也不得結果後,守著的人陸續走了。畢竟元嬰真人,需要回到族中或者宗門中坐鎮,在外頭如出事了,可能導致全族敗落。這等時刻,討好上頭也只能排在後邊。等到一個月後,更是沒什麼人在。
有本事奪取魁首,必定有非常手段,要是早離開了呢?難道在這邊乾等嗎?
等衛明夷她們出恆宇天境時候,太上峰中一派冷清。
望向四面,雲煙蒼茫,大小山巒只露出一些尖尖角,彷彿空中島嶼。雖然是山水佳地,但遙想昔日的氣派,偌大的傳道宗門被拆得支離破碎,心下仍有種滄桑和荒涼。
太上峰中如此,那山腳下的小城更是死了一般。
兩人已有法器更變過容貌,就算昔日的對手面對面也不大相識,只做行路人。
可在從小城中穿過時,一陣不應時節的桃花風吹來,繽紛的花瓣在半空中打旋,最後飄落在地。
衛明夷心中發緊,她看向巫崇雲。
巫崇雲眉眼清寂,只是擺了擺拂塵。
桃花風的盡頭,出現一個身著白色道衣的道人,她左手拿著一枝桃花,而右手,則是提著幾個染血的、不瞑目的頭顱。她隨手一丟,灰白色的頭顱便咕嚕滾在地上,沾滿了泥塵。
衛明夷見過那死去的道人,是小世家的,在她接玉冊前,也曾發難,但因為身上有護身之物,避過了死期。
至於這道人——
靈山,烏家。
烏見歡隨意道:“埋伏在四邊的人,我都殺了。”
巫崇雲終於開口:“多謝。”
烏見歡短促地笑了一聲:“當年你也只與我說了這兩字,除此之外,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巫崇雲:“沒有。”
烏見歡料到了她的回答,許久後,才輕聲道:“你還活著,真好。”她其實有很多的事情想問,但當烏見禪選擇走過斷情橋,與靈山恩斷義絕的時候,她們就不再是同道了。她能護著烏見禪闖出兩位妹妹佈下的殺陣,卻不能跟她一起離開。
巫崇雲點頭,倏地抓住衛明夷的手,帶著她繼續往前走,與烏見歡擦肩而過。
烏見歡又說:“再見。我會忘掉。”在靈山,秘密是很難藏下去的。她殺了人,雖然小族無人敢追責,但長老未必不會詢問。對於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最好的辦法是直接抹掉記憶。她話音才落,便取出隨身攜帶的丹丸服下,這是雲無功專為她祭煉的。
巫崇雲眼神變了變,烏見歡怎會一直帶著藥?是因為那次違背那位的法旨選擇幫她嗎?可最終,她只是眼睫一顫,輕輕道:“不要再見。”
短促的對話,帶來龐大的資訊量轟擊著衛明夷的腦海。雖然已經做過猜測,但當真相揭開時,仍舊免不了頭暈目眩。察覺到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彷彿要將她手骨捏碎,衛明夷心下更是不安。“師尊?”
“抱歉。”巫崇雲道,她鬆開衛明夷,可手指一蜷,手又被一股溫暖的力道覆住。衛明夷抓住她不願意鬆手,眼神中充斥著擔憂。
“烏見禪。”巫崇雲與衛明夷說。
“琴絕?”衛明夷道。
在跟烏見歡對話時,巫崇雲就沒避開衛明夷。她沒打算繼續瞞著,可興致不大高,眉眼間籠著一股倦意。她又道:“那不是我的本名,入了嫡支後,才改成‘見’字輩。”至於她的舊名,無人詢問,無人關心。
靈山族主之下有九脈,是為嫡支。族主以及長老幾乎都從這九脈出,千年來只有烏見歡母親是自旁支入席,抬高自己的房支,取代那逐漸沒落的一脈。嫡支、旁支以及從其它氏族來的義支行輩用字皆不同。對旁支的人來說,轉入嫡支一種至高榮耀。過去她也是那麼認為的,只是在開眼看紅塵後,她的認知崩塌了。
“那原名是什麼?烏禪?烏圓?”衛明夷問。
巫崇雲沉默。
不知道為衛明夷怎麼聯想到烏圓。
一會兒後,她才說:“崇雲。”
是母親取的。
是母親和親故去世後,靈山再無人知曉的名字。
第49章
從家族中出來,師尊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世家的行事作風太過邪惡,可如果自小生長在那種環境中,容易被矇蔽認知,或者與之同沉淪。
非一次天崩地裂,哪能昭昭明明?代價又是什麼呢?除了可見的毒,還有心傷麼?師尊面對烏家的那位真人,沒有恨意,或者說還存有一份感情,這種兩難處境,又會怎麼折磨她呢?
衛明夷心想著,她凝視著神色寂然的巫崇雲,不知道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先前許多話能笑著說出來,可現在知道真相,心情變得沉重,那番安慰的言辭都變得輕飄飄的。她只能儘可能去體味師尊的心情,卻永遠無法與她同苦。
“都過去了。”巫崇雲轉頭,對上衛明夷的視線,她猜測到衛明夷要說什麼,她淡淡地一笑,面上沒有悲喜。
衛明夷囁喏著唇,她盡力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做出一副輕快的模樣,道:“師尊還有我呀,我算師尊的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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