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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仍舊屬於修士已探明之地,三宗道人也來過這裡,在她們的認知中,連昔日先人的遺蹟都不是,肯定沒有好東西的。心中原本就滿是狐疑,此時那股疑慮越發重。一直到了圖上圈出的邊界,她們才近距離地感知到那大陣。裡頭有一股元嬰境界的氣息,是隻厲害的邪祟,只是被大陣阻擋著,無法出來。

契約是由她們三人共同簽訂的,執掌開閉的許可權也由她們共享。三人雖然不是元嬰,對付元嬰修行者有些難,可面對無智的元嬰邪祟,還是有辦法的。眼神交會剎那,三人便邁入廣漠之野。

藉著對護山大陣的執掌,能夠精準地定位陣中邪祟。她們也沒將所有邪祟都殺死,只處理了最為棘手的存在,至於餘下的,大可給門人練手。畢竟,她們試過了,仰春臺那邊給的東西沒大問題,那處於陣中的邪祟是會被陣力束縛的。

“廣漠之野中有礦脈,不過並非珍稀物。”柳雨期皺眉道。

“我們可不是衝著裡頭的東西來的。”張天心淡淡道,“底下有一條黃階的靈脈。”

“對我們修行可沒有好處,不如留在無生陸中。”柳雨期又道,無生陸因為處於淨域與荒域交融之地,是有一道天階靈脈的。荒域中靈機混雜,根本不適合道人修行。

“進入荒域的道人要不停服用藥物,或者藉著法器,才能在混沌之氣中立足。可駐地中不需要。”任飄萍道,她眼神沉靜,不像柳雨期那般盡往壞處想。條件當然不能跟淨域中相比,但如能扛過邪潮,意味著她們在荒域的開拓邁出了極大的一步。

“還不知道能不能真抵過邪潮呢。”柳雨期又說,如果第一次是偶然呢?她的話音才落下,耳畔忽地迴盪起一陣陣鐘聲,神色瞬間一變。“怎麼無生鍾又響起了?”她是覺得這些駐地得經過邪潮考驗,但不代表著她此刻就想見到邪潮!

“邪潮……逐漸趨向無序和不可推演了。”張天心眸光幽邃,她道,“第二次與預料時間不符了。”

“回無生陸。”任飄萍道。至於這處駐地,就看它自身能否抵禦邪潮衝擊了,她們自己是不會留在這裡的,用生命去冒險的。

不僅僅是廣漠之野,何家那邊的烏有鄉,盛族的道人以及何家頗受重視的嫡脈,都在聽到鐘聲的時候回趕了。但那些人不許何搖落回去,他們需要何搖落在這邊坐鎮,看烏有鄉是否能夠抵禦真正的邪祟狂潮。

至於火行齋,倒沒有什麼動靜。原本留在這兒的多是散修,且得罪了無生陸的人,不好往那邊回去。火行齋已經經受住第一次邪潮帶來的考驗了,道人們情緒還算平和。

仰春臺。

衛明夷才跟巫崇雲說了三宗買地的事,都沒提到“心想事成”,驟然在耳畔迴盪的鐘聲就打斷了她的思緒。“這才多久,怎麼邪潮又來了?”衛明夷詫異道。

巫崇雲眉頭蹙起,她道:“深處興許發生了某種異變,邪潮越發不可控了。”

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原本陰沉的天幕結著的雲塊劇烈地湧動了起來,一股磅礴宏大的氣息瀰漫四野,使得荒域中的道人盡數抬起了頭。

衛明夷也感知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她的眼前出現一片瀰漫不見盡頭的雲霧中,隨著注視時間的變長,雲霧中出現了茸茸細草、燦爛花叢,五色繽紛,鮮豔奪目。像是注視許久,也像是一剎那,眼睛先是出現一點細微的刺痛,緊接著,又一股清涼的氣息,拂過眼眸。

拂塵拂過了衛明夷的眼,巫崇雲道:“洞天法相,不要凝視。”洞天的層次極高,不是築基可以觀想的。洞天真人都不需要動手,無意識外放出來的力量,就能將小小的築基道人碾死。剛才,她察覺到,那路過仰春臺的洞天真人在上方停留剎那,或許還往這處看了一眼。不過也不必憂心什麼,一來護山大陣遮蔽,二來對於那位來說,都不是一個層次的,非要關照之人。也因為如此,她並沒有萌生本能的警兆。

衛明夷喔一聲,抓住拂塵遮住了眼睛說:“我不看。”頓了頓,又問,“是哪位真人降臨了?”

巫崇雲道:“看法相變化,應是雲中境的那位。”

衛明夷點頭,很快就將邪潮和洞天真人都拋到九霄雲外。這該來的東西也擋不住,有的是人煩惱,她這小小的築基,還是得看重眼前事情啊。她的情緒高揚,鬆開拂塵,凝眸看巫崇雲,繼續先前未盡的話題。“三宗那邊拿出了一件法器,名‘心想事成’,師尊你聽說過嗎?”

巫崇雲倦懶的眼神瞬間凌冽起來,她的聲音發冷:“她們拿這誆騙你?”她知道這件被天元宗收起的法器,功效極大,但前提是能用。

“我已經掌握了用法。”衛明夷看巫崇雲不高興,忙又道,“這樣的話,輔師她們就演算法力不夠也沒問題了,師尊你也不用去琢磨那些邪門歪道。”

巫崇雲一怔,立刻明白衛明夷的用意。那法器有大用,修行之路越往後越是艱辛,有這一趨近神物的東西在手,能掃去無法攻克的障礙。就算不用在自身,於天地也有大用。可這樣的好物,要用在她的身上嗎?

沉默許久,巫崇雲說:“不好。”

“沒什麼不好的。”衛明夷答道。她抱住巫崇雲的手臂,半靠在她身上,笑盈盈道,“未來的事情留給未來的我解決,此刻,我只想師尊你能恢復如初。”

“如果要解藥,我也能自己想辦法。”巫崇雲撇開眼,不去看衛明夷燦爛的笑臉。

“那要付出什麼代價呢?”衛明夷問。如果能解決,早就解決了,不是想活著麼?“是回到靈山去見那些故人嗎?是觸碰那些傷心事?是走回那條早已經與自身相斥的道路,丟棄自身做回靈山四絕?”

“師尊,我不要你再陷入痛苦。”最後一句話,衛明夷說得很認真。見巫崇雲不看她,她索性抬起手去托住巫崇雲的臉,直勾勾地對上巫崇雲那雙彷彿蒙著秋江薄霧般濛濛的眼,又柔聲說,“師尊,接受我。”

巫崇雲眼睫顫動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拿土地換取天階草藥,是為她。

入恆宇天境與人爭奪魁首,也是為她。

用價值無法衡量的天階法器煉製解藥,還是為她。

而她,能有什麼可以還報的呢?

“我八歲那年被帶入靈山深處,與嫡支的人一個待遇。他們說,都是血親,烏家可以給我我想要的一切,卻沒有告訴我最後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教育我的人是烏家的大長老烏危衡,如師如母,她指點我修行,照料我日常生活,她說以我的資質,遲早會問鼎洞天,光揚靈山烏家的聲威。”

“她膝下有一愛子,名烏見仁,就算是以烏家之力,扔下的資源也只夠他走到元嬰。在某回與邪祟鬥爭時候,他的元嬰為邪祟所汙,只能盡數廢去。這在烏家不算什麼,廢了一個,用天地寶材灌身,換個新的就是。”

“大長老已從天道盟庫藏中取到合適的元嬰,可烏見仁不要,沒了自己的,他就要最好的。”

巫崇雲描述的語調很平淡,聽不出對烏家的眷戀,也不存在什麼怨憤,彷彿在說一件與自身無關的事。衛明夷心中發寒,後續的事情她已有猜測,道:“用你的?”

“是。”巫崇雲垂眼,又淡淡地描述道,“大長老起初沒同意,但烏見仁私底下做了,用的都是她的人,她不曾阻攔。我……殺了烏見仁,違反了靈山同族不可相鬥廝殺的規矩。”

衛明夷憤憤不平:“明明是那賤人先動手的!”她鎖著眉頭,“枯榮便是那時候中的?”

“不是。”巫崇雲搖頭,她沒什麼波瀾的神色終於複雜起來,短促地笑了一聲,她道,“族規要我服刑,但大長老替我免去了,她不追究烏見仁的死,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她仍舊如往日對待我,而我,則因殺死了她的獨子而心中生愧。”

巫崇雲沒再說下去,她只是道:“後來,我才知道,恨意在我殺死烏見仁那一刻就埋下了,後來的平和,只是她裝出來的。她知道族中的刑罰我心甘情願領受,可她不想一筆勾銷,她要誅心?大概是這樣吧?”

“靈山四絕,是未來的洞天種子,在長老眼中與尋常族人不同。有些東西,容易化作心障。長老們不想讓我們看到,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過去,她只要我看峰頂的無限風光,可後來,她讓我知道層臺之下的累累白骨。我之光鮮,皆是血染。一個‘錯’字,概括我的兩百餘年。有時我也想,是不是無所知更好?”

“是為我好嗎,要我從數千年的陳規中跳出去?還是單純想逼我出靈山,踏上一條死路?我分不清了。”

“直到最後,烏見微她們來送別。”

“我喝了一杯下了枯榮的酒,進了一個十面埋伏的殺陣。”

“她們可以直接殺我,但為什麼總要先哄我,再害我?”

“總之,到了最後,恩還不了,仇,也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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