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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月,看到那條附加在回生爐上的屬性消失後,耳畔同時響起一道吱呀聲。

衛明夷還沒看清出來的人,懷裡便被塞了一瓶丹藥。

謝仙卿像是一陣旋風消失,而華宵燭,同樣不見蹤跡,只留下一句“服用要領你仔細看”。

這回來自天階法器的加持讓兩人看到一些她們這一境界看不到的東西,雖然大部分過眼就忘了,但留下來的那部分消化後,是能夠推動功行增長的。煉製丹藥是一種提升,故而丹藥一出爐,她們就需要馬上閉關領悟所得。

衛明夷:“……”

她垂眸看著玉瓶上貼著的小條,分子、午時服用。

衛明夷仰頭一看,午時要到了,也風似的回小院中!

第52章

料峭的寒風吹起滿院的梨花,巫崇雲正盤膝坐在石上,身前橫著一柄拂塵。

比起天天往回生爐那處跑的衛明夷,巫崇雲對此並不熱絡,只除了第一日被衛明夷拉著過去外,再也沒有動彈。

正午的日光自樹隙灑落在她身上,點點如浮金躍動。她聽了衛明夷那一聲含帶著興奮的“師尊”,抓起拂塵,轉眸朝她看去。許是日頭正好,許是被衛明夷的情緒感染,眉眼間的清寂褪去,鍍上了幾分暖意。

“解藥!”衛明夷手一撐足以容納數人的石塊,熟稔地跳了上去。她跪坐在巫崇雲的跟前,膝蓋壓住了被風吹拂的衣襬,取出解藥道,“師尊,快!”如果錯過了時辰,那就只能再等一天了。

巫崇雲垂眼,也沒問什麼,就著衛明夷的手服用那一枚白色無味的藥丸。她的唇不免碰到衛明夷的手指,小幅度地蹭了蹭。

柔軟的觸感在指尖盤桓,衛明夷打了個激靈。可此刻她的腦海中並沒有非非想,她緊張地問道:“師尊,怎樣?起效了嗎?”

聽衛明夷詢問,巫崇雲才回神,內觀自己的法身。先前服用的小還靈丹只是將枯榮的毒素逼到一角,將元嬰法身護了起來。但這枚九轉還靈丹入了腹中,那原本清晰可見的毒素快速地消融,她氣海中那尊“人法身”,逐漸地擺脫了束縛,開始重新煥發生機。但這還不夠,元嬰被鎖住的這些年,因得不到足夠的靈力蘊養,狀態其實遠不如昔日。

“還有一丸,子時服用。”衛明夷舔了舔唇道,“怎不能下一刻就子時?”

“有用。”巫崇雲先回答她先前的問題,接著說,“快了。”

衛明夷也只是感慨一聲,她抬起手抓住了幾縷被風吹起的白髮,又道:“師尊頭髮會變黑麼?”

巫崇雲瞥了衛明夷一眼,眸中藏著幾分複雜的心緒。要黑髮,只是法力一轉重擬外相罷了,她現在也可以做到。沒管落在衛明夷指尖的髮絲,她道:“你不是喜歡白麼?”在初相識的時候,衛明夷便一直玩她的頭髮,有時唇角還帶著奇怪的笑。

衛明夷:“。”好吧,已經被師尊看穿了。她眨了眨眼,義正詞嚴說,“如果是因病痛而催生的白,寧可不要。”

巫崇雲只輕呵一聲,沒再接腔。

幾年都等了,別說是一日。巫崇雲面上沒有半點急色,可衛明夷總缺乏一些定性,尤其是注視著巫崇雲的時候。她改成盤膝坐著,單隻手壓在膝蓋上,託著腮,另一隻手抓著拂塵,在巫崇雲的跟前來回掃。

巫崇雲不與她說話,她便自己亂想。那飛揚的思緒不知怎麼到了夜間同臥的事情上,一開始是為了阻止師尊自傷才住到一塊,後來有小還靈丹壓制毒素,師尊其實已經不需要她照料了。可她就怕萬一,萬一哪次師尊忘記服藥了呢?

這回九轉還靈丹是能夠清除毒素的,師尊更不用人來照顧了。可能將門一關,就開始長達數年的入定。衛明夷被這一猜想氣得後仰,她放下手拍了拍大腿,重重地哼了一聲。先前任她如何擺拂塵,都沒能招來師尊的眼神,但此刻,她還沉浸在自己洋洋的思緒中時,師尊滿懷困惑的眼神投過來了。

衛明夷:“……”

她將手往身後一掖,眼珠子亂轉,解釋說:“有蟲子。大膽狂蟲,在院子裡招搖,我看不過去。”

巫崇雲搭著眼簾:“嗯。”

就這樣嗎?衛明夷抿唇,她又不輕不重地哼一聲,問:“師尊怕黑對嗎?”

巫崇雲:“?”

不回答就是怕,衛明夷心想,她又說:“師尊不用擔心什麼,我會一直陪在師尊身邊的。”

巫崇雲仍舊沒說話,她將拂塵從衛明夷的手中取了回來,伸手一拂,便化作了一方名琴。衛明夷一驚,先前被巫崇雲錘鍊,看到琴,彷彿看到風刀霜劍相逼,她下意識地要從石上躍下,繼續當她的“魚丸”,可巫崇雲掃她一眼,道:“坐下。”

衛明夷坐了回去,她眼睛睜得圓熘熘的,忽然間明白巫崇雲的用意:“師尊要撫琴給我聽?”

可在高雅的藝術前,她就是一頭牛。

琴聲悠揚入耳,梨花隨風而蕩。

琴非殺器,只發弦上音。

巫崇雲修持琴之道,拋開道途而言,她對琴藝的確有所偏好,只是自靈山出來後,她再也沒有像這般拂過琴。一切情緒都藏在琴音中,起伏的曲調變得激昂高亢,忽轉向低沉斷續,彷彿已是窮途末路。低徊的琴音終究未斷,在低谷盤桓許久後,終究又再見青山,如鳥雀鳴聲般清越。

“我八歲離家始入道門,五十餘年金丹成,兩百歲後結元嬰,琴絕之名,是淌過一條血路而造就的。烏家要我殺的人,殺了;烏危衡要我除的妖,除了;要我博的名,也有了……當時,我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做錯了的,那是一條持續數千年的鐵律,天下之道皆如此,人人都那般做。後來,我開眼看到了紅塵。而這次開眼,非我夙慧,是大長老給我看。”

“她說,道其實在‘道’之外。她讓我看世家的道外有多少血恨,她讓我知道是無數血肉澆灌出了繁花錦簇的高臺。她說我們修的從來不是道,是魔。她說一切惡墮早已在血脈中,她說沒人能夠掙開那數千年的枷鎖……她毀了我過去的所有信念,推我出了靈山。我至今無法理解她,恩不像恩,仇不像仇。”

“不經其苦,不知其恨。我做對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琴音中,巫崇雲的聲音也響起,略說過往的經歷。

衛明夷本沉浸在絃音中,思緒忽然被巫崇雲的語調驚回。

對還是錯……這真是個哲學問題,她不會去也不想去思考,何苦為難自己呢?可師尊問了,她怎麼樣都得回答。猶豫一陣後,她道:“對或者錯都是相對的,修道所求不是逍遙麼?念頭上一些束縛也應當放開?不違背本心便是。”琴音戛然而止,巫崇雲沉聲不語。

衛明夷舒展眉頭,又道:“從心所欲不逾矩,師尊琴上的銘文,不就是‘隨心所欲’麼?”

巫崇雲深深地注視著衛明夷,許久後,才道:“該你做那得天道眷顧之人。”

衛明夷眨眼。

她其實不太喜歡帶點沉重的話題,在揭開過往後,師尊已經提了兩回。看著巫崇雲凝結著愁緒的眉頭,衛明夷一揚眉,道:“誒呀,天道之子得擔上救世的使命呢。有人趟過風雪路而不為庸碌的世人所容;有人在力挽狂瀾後只定坐在無人的山崖裡,被世人忘卻,獨享千秋萬世的孤寂;也有人一生都在萬人簇擁中,可只能不停地奔忙……這些都太慘,我不要做這種人。”

巫崇雲不知道衛明夷從哪聽來這些“救世故事”,琴又化作了拂塵,在衛明夷臉上一掃,她問:“你要做什麼樣的人?”

衛明夷不假思索道:“當然只做師尊的好徒兒啦。”她的眉眼飛揚,語調輕快活潑,唇角的笑意盈盈,在日光下越發璀璨。

巫崇雲聽慣了衛明夷說好話,可此刻心臟仍舊漏跳了一拍。她從未碰到過如此直白而又熾烈的人,有時候是不容拒絕的強勢擠佔,有時候是春風化雨的溫柔……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點在衛明夷的眉眼,又輕輕地往下撫摸,在唇角輕輕一點。“徒兒?”她問。

衛明夷屏息,她的面頰泛紅,眸中只餘下近在咫尺的巫崇雲。她壓制住那想去咬巫崇雲手指一口的念頭:“嗯哼。”她其實還想問一句,除此之外呢,但一來說不出口,只敢在心中亂想;二來也是怕騷話驚著巫崇雲。

巫崇雲將手縮了回去。

她的眉頭舒展,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自己的唇。

她眸光平和,神色恢復如常,但衛明夷腦中轟然炸開一朵煙花,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無力。心跳的節奏更為激烈,彷彿要破開胸腔。她的面色潮紅,想要深唿吸平復心緒,可又怕動靜太大,被巫崇雲發現自己的異狀。

可偌大的人在那兒,神色也無從遮掩。

巫崇雲先是疑惑,繼而想到什麼,她將拂塵甩到了衛明夷的臉上,便快步起身離開了樹下的大石。

衛明夷沒追上去,她在石上躺了下來。她一側臉,看著巫崇雲的身影消失,拂塵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下來,又被她抬起蓋在臉上。陽光正好,被高大的梨花樹一遮蔽,照在臉上,便不再灼目。衛明夷的心跳逐漸地緩和下來,可那股歡快的情緒仍舊在胸腔中盤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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