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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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恍若良心發現一樣,誠懇地點了點頭。
下一瞬, 元璟就聽到了元和口中所吐露的和他的態度大相庭徑的冥頑不靈。
“但是我不想挽救。”
“學好一科語文……”元璟換了個措辭, “在校時爭分奪秒地完成學習任務,只為了回家後可以騰出時間翻譯檔案,到處查詢靠譜的培訓機構,為了高昂的培訓費用成天苦惱, 承擔起更重的壓力……提高語文成績這件事,難道會比做好這些更難嗎?”
在他的咄咄逼人之下, 元和竟然點頭了, 元璟大吃一驚, 神色複雜, 視線繞著元和的腦袋打轉。
語文, 難道真是元和的剋星嗎?
“真的有這麼難?”高智商學霸對自己最疼愛的弟弟面臨的困難手足無措。
“理綜、英語和數學的失分保持在十五分以內, 語文考115就可以了。”元璟對元和的標準一降再降, 苦口婆心地分析和勸說道。
“哥, 以這種成績報考的專業, 萬一不是我喜歡的,怎麼辦?你就只在乎入學嗎?”
元璟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卻又突然警覺:“難道美院就是你的心頭好了?你不是說還沒想好以後要幹什麼嗎?”
元和點頭:“對啊,所以我以藝術生的身份考入清華後,萬一不喜歡,我還可以轉專業。”
元璟:“……”
別的專業難道就不讓轉專業嗎!
“轉專業對本專業的排名有要求,讀美院更有優勢。”元和在國畫四人組的渲染下,對大學的學習生活了解得頭頭是道。
“比起早就扔掉的畫筆,你從小學的鋼琴更容易撿起來。”元璟反駁道,“藝術類的培訓課程所收取的費用都差不多。”
那是,都差不多一樣的貴。元和歎了一聲,直擊要害:“哥,你覺得需不需要比較一臺鋼琴和幾份作畫材料的購置成本?我覺得你需要考慮一下。”
元璟:“……”
元璟發自內心地覺得,元和的語文水平興許還是有救的,只要他把腦子裡那塊成天算帳的地方騰給學習語文就行。
“但是我已經長成現在這樣了,哥難道要把我這棵長歪的苗*子重新正根?”元和刷著手機,頭也不抬。
“我不是要改造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出一點改變。”元璟心疼地說,“你現在這樣太累了。”
“我知道我在幹什麼。”
元和油鹽不進的樣子像極了正在叛逆期的青少年。
“這樣的日子雖然有點繁忙,偶爾也會遇到一點發生在當下的困難,但都是我可以應對的。”元和坦然自若地說。
繁忙?忙的不是學習。困難?難的不是語文。
元璟就像全天下所有目不識丁的農民父母,仍執著於好好上學才有出息這一條出路,逮著元和一頓數落。
元和的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手機上:“我還是很有追求的,哥,你應該慶幸我選擇的兼職方式不是體力勞動。”
“翻譯對我現在的學習生活也是有助益的,比如,我的英語水平越來越好了,這次月考,除了作文,我就沒有給閱卷老師其他扣分的餘地。”
“語文的高考知識點難道會比不可預見的意外更棘手嗎?”元璟聽著元和洋洋得意的語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病服上。
話題轉轉停停,又繞到了語文上。
“再提高二十分就可以,有那麼難嗎?”元璟始終不明白,“我不要求你觸碰滿分的天花板,基礎水平之下的115分,也不需要你的天賦,只要努力和解題方式的一點積累就可以。”
自然是不難的。
解題方式亦或是投機取巧的竅門,元璟都可以提供。
元和一臉驚歎:“哥,高中語文的基礎水平的標準線,在你眼裡是120分?”
元璟:“……元和!”
元璟忍無可忍:“你就不能把你的努力,分一部分給語文?”
“不行。”元和把注意力從手機上移開,“語文?我沒有為它而努力的溫床。”
“鑽研解題套路,然後花上大量的時間刷題、訓練手感、總結歸納,在高考前夕迴圈往複,花上整整幾個月的時間,任何一個智商正常不怕辛勞的高中生都的確可以衝上你所期望的成績。”
“但是,我不行。”
元和看著元璟:“心無旁騖地為一個目標奮鬥,沒有物質的壓力,沒有安全的隱患,沒有情緒的糾葛,沒有反覆的內心傾軋,只是單純地、專心致志地在一段無憂的時光裡,在一個透明、確定、公正的環境裡,為了一心期盼的所得堅定地付出所有意志和努力。”
不知何時,元和已經關掉了手機。
“我從來沒有這種體驗,也沒有人有這個後盾讓我擁有這種體驗。我可以克服的困難,我願意付出的努力,都是在沒有語文的未來裡。所以……”元和眼含歉意地望向元瑾,“哥,我知道你為了打算了許多,但是最終,我還是隻能辜負你。”
一層又一層,花了一年的時間,我終於剝到了洋蔥心啊!
元璟這樣想道,慢慢地扶著床頭櫃在椅子上坐下。
這就是藏得最深的心聲,原來這才是唯一的緣故。
年長的水手想要用自己豐富的航行經驗指點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年輕人卻從不聽從他的建議,一意孤行,當水手心灰意冷之際,年輕人卻劃著那根小槳,帶著水手經歷了此生未曾聽聞的景象。
一葉扁舟悠然地在年輕人刺激又搖擺的劃槳動作下渡過了橫亙在溪流上方的獨木橋,又順著飛流的瀑布一跌一蕩地飄進汪洋大海。
水手心安地鬆了一口氣,在白霧彌漫的湖海上望著那輪明亮的紅日從遠方的海平線遙遙升起,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喜悅和無盡的惘然,這時,他聽到掌舵的年輕人說……
“哥,我明天真的不能回家嗎?”元和掀開自己的上衣看了看,又好奇地碰了碰紗布,“我的傷口癒合的挺好的,沒有化膿,沒有感染,也沒有出現並發症,沒有必要一直住院的。”
“醫生說的嗎?”元璟小心翼翼地挪開元和不省心的手,細心地拉好病號服。
“瀏覽器上是這樣說的。”被元璟瞪了一眼,元和不甘心地碎碎念,“非特殊時期,高檔病房自然不會出現病床緊缺的現象,醫院還指著我這樣的香餑餑盈利呢,怎麼可能會讓醫生主動提出讓我早日出院。”
“我看這家醫院的醫生很有醫德,做不出強留病好的健康人在醫院繼續治療的缺德事。”元璟不為所動,“還有一個星期傷口拆線,在此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明天是重要的日子。”
“解析也不會允許你回家。”
撒嬌不夠,撒潑來湊。
元和兇巴巴地要挾道:“比起你,她更聽我的話。我這是不願意讓你傷心,你竟然體會不到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你的話沒用,你又不是醫生。”元璟冷靜地把黑屏的電腦開啟,繼續工作,“相反,我的可信度還更高些。”
“心理諮詢師是醫生嗎?”元和指著從手提包裡掉出的心理諮詢師(見習)名片,忿忿不平。
“心理醫生是醫生。”元璟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反正他的職業規劃可以再修改。
“……”
比起元璟,解析的確更聽元和的話。不過,元和忘了,有些時候,元璟和解析這一雙心有靈犀的好朋友解決問題的思維,通常都是朝同一個方向走的。
“可是,是你的生日啊。”元和可憐兮兮地朝解析撒嬌,就連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都充滿了小動物嚶嚀時的賣萌意味,“生日在醫院過,寓意多不好。”
“沒關系,我安排了體檢套餐。”解析把晚飯的餐盒一一擺在元和麵前,“元璟和我聊過了,我完全同意他的做法。順便,哥哥在出院之前把體檢套餐做了吧。”
解析把筷子放到元和手裡:“我會陪著哥哥一起檢查的,哥哥不用擔心。”
元璟正在給下午的工作收尾,聞言連連點頭:“科學可以戰勝一切迷信,資料可以揮散一切牛鬼蛇神。”
這個說:“元和,你要相信科學資料。”
那個說:“哥哥,迷信是封建糟粕,應該摒棄。”
被一唱一和兩相夾擊的元和:“……”
這麼說,我體檢資料不達標,還出不了院了是嗎?
元和剛住院兩天,就被養出了一副懶散性子。
吃過晚飯,和查房的護士聊了會天,又與元璟、解析打了幾局撲克牌,最後在二人的聯手逼退下連連敗北,蒙上被子發小脾氣,卻被襲來的睏意擊倒,沒花兩分鍾就睡熟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元璟開啟了床頭的小夜燈,朝放下《莊子》的解析伸出手。
“我以為你更喜歡讀《論語》。”元璟輕輕地合上房門,鎖舌調皮地彈進彈出,解析看了一眼,把手裡挽著的罩衫放進門縫處夾緊,再握住門把手緩緩地將罩衫抽出。
房門悄無聲息地合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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