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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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和別人搭伴進山,在山裡迷路,食物漸漸地也快吃完了,我們開始摘一些野菜和蘑菇。越走越裡面,野菜越來越少,蘑菇越來越多。我不會辨認野菜,就負責採蘑菇,同伴裡有一個以前當過廚師,等他回來分辨蘑菇有沒有毒之後,再拿去煮。有一天晚上喝完蘑菇湯,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醒過來同伴不見了,身上的相機和現金也不見了,一個人困在山裡。後來才知道,那一天我採到的幾朵大蘑菇原來是靈芝。”
元和說的冷靜,似乎每一次生命垂危的人都不是他。元父震驚,惶恐,懷疑,慶幸,惱怒,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焦躁不安地站起來又坐下去,最後去扯嘴上的膠布貼。
元和沒製止,接著說:“出事的時候沒告訴你,後來也沒打算告訴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走過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見過很多事。這個世界有多殘酷,我知道,這個社會有多不公,我也知道,人心複雜的一面,我也見過。我沒成年,我還在讀書,但是我已經活了很久,我可以為自己的言行負責。我離開了很久才回到學校,你不要忘記了。”
最後一句話,元和說的很輕,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他直挺挺地坐著,心緒放空,雙眼無神。
就在這沉默的間隙,元父終於把膠布扯了下來,嘴巴旁邊一圈紅印,痛得他嘶牙咧嘴。他吐了兩口唾沫,擦擦嘴,就要張口:“你……”
元和眨了眨眼,將思緒拉回來,給元父續一杯茶水,打斷他:“五分鍾還沒到,聽我說完。”
“我兩歲的時候,你辭去工作,開始創業,那時候你初出茅廬,已經坐到了中層的位置,公司規模不錯,前景也很好,但是你還是辭職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我要上學了,你想讓我去好學校,想給我更好的生活。我四歲的時候,你染上煙癮,酒量也練出來了,煙灰缸的味道很衝很臭,等不到小時工來,每次都是我拿去倒拿去洗。現在沒有當初那麼困窘了,你以後少抽點煙吧。”
憂愁的元父吞雲吐霧的動作一頓,把煙灰磕在煙灰缸裡,摁滅還沒抽完的煙頭,再倒一杯茶水澆在上面,又把煙灰缸拿開。
“開始記事的時候,你天天早出晚歸,我每天只能見你一面。後來你常常出差,十天半個月沒有人影,電話沒說幾句就有人找你只能匆匆結束通話。再後來你的事業有了機遇,你去了國外,滿世界飛,滿世界出差,我們更少聯系。家長會沒人去開,家長簽名保姆代簽,責任書每次都不小心丟掉,比賽沒人等,生病沒人陪……”
元父的嘴唇顫抖著,嗓子像被魚刺卡住一樣說不出話。
“我不會天真地問你為什麼和別人家的父親不一樣,我也不會要求你放下公司來滿足我一些在你看來很幼稚的願望,因為我明白,我明白你一路打拚有多累,我看著你從無到有,看著你的事業從小做到大,所以我不說。我對你只有一個問題,你給我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好。”
“什麼?”元父盡力忽略著心中的不安,面色激動地問,只要知道症結所在,對症下藥,那麼關系變好指日可待。
“愛是有載體的,我想問你,你用什麼愛我的?”不等元父回答,他又開始自己解惑:“時間嗎?基本沒有。關愛和照顧?的確,保姆質量很高。錢嗎?的確是有,數額越來越大,只不過我收到的很少,花的也很少。這些就是我所知的。”
“還有我剛剛知道的,你為我將來的打算,你為了我不生其他孩子,你為我置辦家產。我感激你為我想了這麼多,但真的是為了我嗎?全都是為了我嗎?不可否認有一部分是你的掌控欲,事業心,家長主義在作祟。我想知道,刨除這些,你對我的愛,純粹的剩下什麼?還有什麼?”
原來這十幾年攤開來,也隻這短短的幾句話。
元父雙手握緊,怒目圓睜,對元和吼道:“還剩下什麼?還剩下我這條命,你要是想要,我這條命都能給你!”
“爸,我要你的命做什麼呢?”元和笑起來,眉眼溫柔,看著他的父親猶如一隻被他逼到牢籠的困獸,淒涼的語調說著一刀一刀捅人心腸的話。
“現在如果這裡地震,著火,出了意外,只有一個生的名額。爸,走出去的那個人會是你。此時此刻,你想要,我的命也能給你。我們給對方的,只有一條命,不是一輩子哪怕半輩子的生活,不是很可悲嗎?”
元和真誠地做出設想,元父毫不懷疑他所做的這個假設的選擇。他不敢看元和滿含悲憫的眼睛,驚慌失措地移開視線,頭低下來,雙手摸著額頭,喃喃自語。
“我是為了以後,為了以後更好,以後更好。”
“爸,是不是你身在高位久了,運籌帷幄慣了,現在無論處理什麼事情都依靠資料?專案方案不夠好,還有方案B方案C;這個投標案這次沒拿到,反思複盤好好準備迎接下一次;人脈關系難搞,可以各個角度各個方面去聯系。你的確是個成功的商人,但是你不可能掌控一切。”
“像你想的,現在工作沒有那麼忙了,時間多了,可以好好享受家庭溫暖天倫之樂了。你志得意滿,但是這只是你所想的。你不可能要求其他人和你想的一樣,其他人和你想的也不一樣。為什麼要入侵我的世界呢?”
元父急切地問:“是不是因為我結婚了?你不希望我結婚對不對?我可以……”
“不用,也沒有必要,你不用為我做犧牲,犧牲人,犧牲時間,還是犧牲事業,都不用。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也是,只不過是血緣為紐帶把我們聯系在一起。你創業的時候,你離婚的時候,你一個人苦苦掙扎的時候,我就應該明白,我不該阻擋你去成為你想要的自己,那個你想擁有的自己,我不該成為這個攔路石。直到今天,我終於要告訴你我們的結局——天下從來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也是如此。”
“我們的結局?難道就為了這個,你要和我斷絕關系嗎?我告訴你,元和,我不準!老子不準!”
“你是我的父親,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生我養我,我和你的關系緊密相連,是斷絕不了的。我只是想脫離你的家。你有了一個家,那個家裡沒有我的位置。其實離開南區搬到西區的時候,我和你就不是一個家了,我們都是一個人一個家。你是一個家,我是一個家。現在你回來,組建了一個新家庭,你的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也不想待,我想離開。我不會忘記你。高考結束之前,我會一直在臨江。找到房子之後,你可以來做客。”
做客?當爸的去兒子家叫做客,這還不是脫離關系嗎?
“這兩天我情緒起伏很大,腦子也不夠清醒,自作聰明,思維僵直。昨天晚上我們交談後我去查了一些東西,聊到現在我又覺得沒必要拿出來。如果你想生孩子,就生。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你就過什麼日子。錢要自己花,要捐出去,還是送人,都隨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讓我過的好,你也一直為此努力著。只是,爸,我不知道怎麼過對我來說是好,我也不知道怎麼過對你來說是好,但是我想你過的好,我盼你過的好。”
元和走到元父身旁,蹲下身,拿出鑰匙幫他把手銬解開,又拿著開水倒在擦手的白毛巾上,給他敷著手腕。
元父低著頭,看不清神情,氣息很頹喪。
“我的行李已經收拾好運走了。二樓有一間儲藏室,門沒關,抽屜裡有一些平安符,以前去過一些廟裡給你求的,沒求什麼財源廣進,你拿去在車上掛一掛。我不回去了。爸,再見。”
元和走了,元父看著他的單薄背影還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少年模樣,紅了眼眶。
元教授在觀竹,元和和他並立一起看著重重綠影,向他道謝。
元教授想起昨晚元和打來的那個電話,他說,伯父,再站在我這邊一次。
第一次,是元和不想去上小學,想和他一起走。
“有些激進了,是有什麼想做的事在等你?”
“要開學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元教授似笑非笑:“元璟說你覺得學習壓力太大,想把餘生的希望寄託在彩票上,還拉他一起入夥。”
元和一臉正色:“這是誹謗,您看我語文作文從來沒得過二十分以上就知道我的文采,我哪能講出‘寄託’這麼高階的詞匯。”
元教授也不搭理他,笑問:“沒別的了?”
“當然還有,我爸的繼女有心臟病,和她住在同一屋簷下風險太大,惹不起只能躲著了。”
這個皮猴!
“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還能主動來找茬?”
元和誇張地說:“心臟病啊!”
“那又怎麼了,又不會傳染。”
“倒不是擔心這個,只是住在一起總會磕磕碰碰的,到時候她摸著心臟一倒,碰瓷我怎麼辦?”
“行了,走吧。”
眼看他越說越過分,元教授聽不下去,把元和打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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