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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再給我一個月。最後一個月。不會失約了。
第170章 獵人
幾天之前, 饑腸轆轆的白禮吃了一頓不知名的晚餐,而現在,接連肝了幾天幾夜終於交上了畢業設計的他註定要開始為這頓免費的晚餐付出代價。
“你把我叫到你學校來, 就是為了讓我給你當爹?”白禮站在教師辦公室門口躊躇不前。
辦公室內,教務主任正拍著桌子大發雷霆。
“胡鬧,還有半年就高考了, 這個時候轉去考美術, 這不是胡鬧嗎!而且元和除了語文成績差點, 其他各科都還說的過去, 怎麼就能直接放棄呢!林老師,你怎麼也不勸勸他,還同意讓他帶著家長過來商談?”
“付主任, 元和這個學生, 他的情況有點特殊。”林臨又心累又挫敗,腦海裡至今還回蕩著元和今天早上來辦公室裡找自己說出的那番簡直可以稱之為天方夜譚的話。
——老師,我想請假,想要休學幾個月。
——怎麼了?你生病了?
——沒有, 我想考藝術生,所以想申請休學幾個月去學美術。
——你等等, 休學幾個月去學美術?元和, 你清楚你的身份嗎?你是一個高三生, 明年六月份就要參加高考了, 這時候你說要去學美術,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很認真, 我想考清華, 我現在的文化課成績和清華的錄取分數線, 還是有一定的差距。我想了很久, 當藝術生,我才能對清華勢在必得。
林臨當時聽到這番槽點滿滿的話,登時氣血上湧,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對元和先說什麼。
文化課?還沒去學美術呢,就先用上文化課這詞了。
你也知道你的文化課水平和名校之間是有差距的,那為什麼棄語文而不顧,反而想去鑽研沒有一點基礎的美術呢?語文尚有基礎,也不能保證,半路出家去學美術,就能對清華勢在必得了?
林臨在短短幾秒內想了許多,但她很快意識到,這個平時雖然偏科嚴重,但總讓各科老師們覺得可靠踏實的學生,心中懷著一個名校夢,而為了步入這個理想院校,竟然不惜毀壞根基,近乎偏執地孤注一擲。
林臨以嶄新的心態打量著面前的學生,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去反駁和質疑,她平靜地發問:“一定要去清華嗎?”
“是。”
“為什麼想去清華,而不是其他名校?”林臨又列舉了一些在全國排名靠前的名校,而這些名校,都是現在的元和不必去學美術,踮踮腳尖,甚至於只要在高考正常發揮就可以踏入的學校。
一樣都是好學校。
現在的元和,不應該把理想院校看的那麼重。清華可以是激勵他語文進步的動力,而非是舍棄語文去學美術的重大壓力。
元和點頭:“我知道,我從來不認為,除了清華,其他學校就不是好學校了。只是……”
“只是,你認為,清華是最好的學校。”林臨的語氣有些失望,她並不願意看著自己傾注了心血的學生走上一條以學歷文憑斷一切這樣的狹隘道路。
“老師,我的父親和母親都出身於B大,父親就讀於金融學院,母親在藝術系畫油畫。我的伯父是某985大學的地質教授,伯母是研究型的博士,堂哥於高考大省南省一中保送清華。”元和神色端肅,言辭清晰,在班主任漸漸錯愕的面容中將緣由徐徐道來,“我對名校沒有執念,就我個人而言,我父母、伯父伯母所畢業的院校或任教的大學、研究所,與我堂哥就讀的清華並沒有什麼兩樣,不存在高低優劣。”
“我想去清華,只是為了離能去清華的人近一點。”
“你堂哥……”林臨回憶起幾個月前在辦公室和自己交談的那位進退有度、清俊有禮的年輕家長,聲音隨著心情上下飄忽不定,“不是已經畢業了嗎?”
元和知道班主任誤會了些什麼,但元璟的確也是他奔赴清華的緣由之一。說來話長,不必解釋,因此元和簡單概括道:“嗯,他今年打算攻讀碩士。”
“院校報哪裡?”林臨的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元和微笑著:“清華。”反正說的也是事實。
林臨心神恍惚,最後看著一臉期待的元和憋出一句:“有上進心是好事,但你這個決定,還是太倉促了,這樣吧,你讓你家裡能主事的家長來學校一趟,我跟你家長談一談。”
於是,好不容易肝完畢業設計的白禮蒙著被子在床上睡的昏天黑地時,被瘋狂閃爍的電話鈴聲吵醒,然後出現在了臨江一中的教師辦公室外。
辦公室裡激烈的討伐聲不絕於耳,白禮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又疊起,慢條斯理地磨蹭時間:“這不好吧。”
“你要是有這個本事,能讓學校同意我的請求,等你從辦公室出來後,喊你一聲爸爸,也不是不可以。”元和把一個沉甸甸的收納箱摞到牆邊,直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白禮。
仰賴於教導主任的大嗓門,白禮站在門外聽了一耳朵,對元和鬧出的麼蛾子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
他連忙擺手,敬謝不敏:“給你當爹,就得給老師當孫子。我現在進去,妥妥的挨罵勸告口水戰一條龍。”白禮說著說著就眯起眼睛,擋著正午時分明烈的日光,“我說,你也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吃虧啊!”
“你以為爹是好當的?”元和擦擦額頭上的汗,不屑地說。
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白禮看著就有些手癢,起伏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在白禮即將踏出第一步時,一個念頭阻擋了他——幸虧這不是自家親生的孩子。
“不過,你鋼琴也彈得挺好的,為什麼會想去學畫畫?”
一個個的,都不識金錢疾苦。
“您說呢?”元和斜睨他一眼,整了整身上的校服,嘴角挑起,“這不是為了子承父業嗎!”
被迫當爹的白禮:“……”
“你在你們老師面前也這麼能說會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元和把白禮拉到牆邊,輕叩兩下房門,孤身一人進了教務主任的個人辦公室,主動接收教務主任說教勸告一條龍的口水戰服務。
元和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腦袋裡還有空思索——嗬,這嗓門,這言語組織能力,隻當實驗班的輔導員果然是大材小用,怪不得能者多勞的付老師還兼任著高三年段的教務主任,叫“付勤”的人果然總有操不完的心……
十幾分鍾後,借著教務主任停下來喝口水歇氣的功夫,元和的直屬老大開口了。
“元和,你的家長呢?來了嗎?”
“在外面。”
一直在門外偷偷摸摸聽牆角的白禮一邊在心中哀歎,一邊利索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借著螢幕的反光快速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面容,順手把媒體音量調小,加快腳步朝辦公室走去。
然後,他半路遇上了過河拆橋的元和。
“你幹什麼去?”元和攔住白禮。
這個方向並不是不能直通下樓的路,但是要繞好大一圈,白禮的方向幾乎與省時省力的正確路徑背道而馳。
“給你們老師當孫子去。”白禮玩笑道。
元和愣了一下:“不用,我能解決。”
他走到牆邊,一鼓作氣搬起摞在一起的兩個收納箱返回辦公室。
“謝謝。”
白禮的耳邊刮過一陣風,又有一句話落在風和日光下。
“這是什麼?”林臨看了看眼前的兩個收納箱,又抬起頭來朝紅棕色的門框望了望,不解地問,“你的家長呢?怎麼不請TA進來?”
進門後,元和就左右瞧了瞧,從靠牆處立著的書架上取下一張落灰的報紙,隨手鋪在空蕩蕩的茶幾面上,然後把兩個收納箱放在報紙上。
聽到班主任的問話後,他一邊有條不紊地繼續自己的動作,一邊回話。
“我的家長沒來。我是單親家庭,母親已經逝世。”
元和掰開收納箱上的暗釦,拿出一個又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資料夾放在玻璃面的茶幾上。
逼仄的辦公室裡一片靜默,付勤手中喝完的水杯遲遲未擱到桌上,空氣中漂浮著元和平靜的聲音。
“過去十年的高考真題,包括教育改革後的全國一卷二卷三卷和各特殊地區的高考卷,以及改革前全國各省市的高考卷,我全部都做過。”在付勤和林臨的虎視眈眈下,元和在茶幾上堆起了一座由十年高考真題摞起的小山。
“第一遍的試錯率很高,關於錯題,我又在後續的半年內做了第二遍,在分析和歸納後重溯知識點,高二分班理科,我把理科真題寫了第三遍。到今天,我可以以我做過的題目,以一遍又一遍淬煉出的正確率,以貼近於0的容錯率,以平時的考試成績,為我自己的學習做保證。”
“我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沒把自己的未來放在心上。”元和把兩個收納箱都倒了個乾淨,動作利落,態度鄭重。
“在高考常規的文化課複習上,我已經付出了所有我可以達到的努力。”元和的視線掠過面前用幾百個日夜積澱的心血,他直起腰,坦然又固執地直視著面前的班主任,“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真的想去學畫畫,上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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