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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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上晚自習了,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就今天,我現在就去找你的班主任請假。”
“醫院晚上沒有門診。”
正常人怎麼會第一時間聯想到醫院晚上沒有開門診,蘇雅果然病的不輕。
葉青歎了口氣。
“行,你去請假吧,我陪你去醫院看看。雖然醫院晚上沒有門診,但我媽應該在,我先帶你去找我媽做個簡單的檢查,明天早上再安排神經科掛號。”蘇雅玩笑道。
蘇雅的母親,是臨江市第三醫院的腦科專家。
葉青:“……”
“病的是你,你知道嗎?”葉青目光憐惜地望著蘇雅,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撫過她頰邊的頭髮,“蘇雅,你病的不輕哪。”
蘇雅:“???”
病的不輕的人到底是誰?
不知葉青是怎麼和班主任溝通的,最後竟然還真讓她把假請下來了。
蘇雅跟著葉青走過校門口的保安亭時,腦袋裡都還是暈暈乎乎的。
不過,跟著葉青走到路邊,眼看著她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時,蘇雅立刻清醒過來:“你還真的要帶我去醫院?”
“對。”葉青把蘇雅推進計程車裡,“我要帶你去治本。”
“治本?”司機把著方向盤,“小姑娘,我是本地人,但從沒聽說過有哪家醫院叫“zhi ben”的,你是不是記錯了?”
葉青&蘇雅:“……”
蘇雅立刻和腦袋不清楚的葉青劃清界限:“你要去哪?趕緊和人家司機師傅說清楚。”
心累,真的,今天一天,簡直身心俱疲,半點不比在家帶孩子輕松。
“師傅,去市第三醫院。”
葉青降下車窗,呼嘯的冷風灌進耳裡。
又吹了許久的冷風,蘇雅打了個噴嚏。
“走吧,進醫院,順便給你拿點感冒藥。”臨江市第三醫院的大門口,葉青首先放下僵持。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還是一個富豪。”蘇雅蹲在地上,雙臂環抱,“回家煮杯薑茶就能解決的事,去什麼醫院。”
“薑茶只能驅寒,萬一發燒了怎麼辦?還是去醫院。”
葉青把蘇雅從地上拽起,蘇雅忽然說:“不如你把我送到解析家吧。”
解析家有體溫計,有薑茶,還有人跟她吐槽就醫,陪她回家。
蘇雅站起身來,走到路邊去攔計程車。
“不要繼續吹風了,萬一感冒發熱怎麼辦,你家裡還有弟弟,嬰兒是很脆弱的,傳染就不好了。”蘇雅說著說著笑起來,“原來解析還真不是在誆我,竟然真的會有這種擔心。”
“我不會把你送到解析家的。”葉青走到蘇雅身旁,按下她的手。
“可我也不方便去你家啊,現在和小時候不一樣了。”蘇雅的手先被葉青捂在戴著手套的手裡,這會兒,又被她揣進衛衣外套的衣兜裡。
葉青“綁架”了蘇雅的手,兩人面對面站著。
蘇雅掙脫不開,笑道:“幹什麼?”
葉青不說話,也不放手。
蘇雅逗著和她鬧別扭的葉青:“吃醋了?還是生氣了?就因為我叫你把我送到解析家?”
“你知道我沒有。”葉青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說道,“我只是在想,我把你送到解析家,可以送幾次?”
“一次,兩次,還是三次?總不能以後每次你需要陪伴的時候,我都把你往解析家送吧?”
“你不能這麼對解析。”
“解析不是你注意力和情緒轉移的跳板,她也不可能陪著你一輩子。”
“你明明知道你最想要博取關注的人是誰。”葉青側頭看了一眼巍峨的醫院名稱字樣,“我都把你送到這兒來了。”
蘇雅沒說話,半響,掀起眼皮,懶懶地望著冬天的街道出神。
兩排又高又亮的的路燈包裹著五顏六色的車水馬龍,將它們送往冗長的道路盡頭。
蘇雅動了動手指,葉青沒再用蠻力製壓。
脖頸牽拉的重量驟然減輕,夜晚的寒風在左右通達的一片式衛衣衣兜裡灌來灌去。
她眼睜睜地看著蘇雅離她希望她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所以說你今晚在鬧些什麼別扭,明明你是比解析更瞭解我的朋友。”
一波車輛接踵而來,車前燈閃爍不停,大片光亮聚集,站在街邊的蘇雅抬起手臂擋著刺目的亮光,忽然被人虛掩著眼往後扯了一步。
鬧別扭的人到底是誰啊,葉青從後扣住蘇雅的手臂。
“回家吧,”葉青妥協了,“我給你煮薑茶。”
她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雖然我以前沒煮過,也不知道第一次的試驗品味道怎麼樣,但你要把我煮的薑茶全部喝光。”
葉青的運氣很好,一輛計程車揮手即停。
她拉開車門,示意蘇雅先進。
“過來是你說了算,回去也是你說了算。”蘇雅垂著頭,沒有動靜,“難道我是提線木偶嗎?”
蘇雅這是在……叛逆嗎?
乖乖女的叛逆期來得如此突然,令主動打破了內心邊界的葉青猝不及防。
真是提線木偶就好了,偏偏又擁有自主意識,自顧自地在自己的世界裡定下規則和邊界,最後身心無法兩相調和,落了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沒有一點人氣。
蘇雅安靜又孤執地站在冬季寒冷的街頭,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娃娃。
“確定要在街頭玩青春期的叛逆遊戲?”
該怎麼辦呢?葉青拿不肯上車的蘇雅毫無辦法。
“蘇大小姐,你記得你已經成年了麼?”
耳邊傳來計程車司機的催促,葉青揉了揉額心:“不是帶你回我家,我們去你家,我待到你睡著再走。”
“我今晚住在你家陪你一起睡?這樣也不願意?”第一次和蘇雅鬧矛盾,葉青沒有任何處理經驗,隻好絞盡腦汁,想方設法,一退再退。
“不願意,你自己回家吧。”蘇雅忽然發動,乾脆粗暴地把葉青塞進車裡,利落地甩上車門,還順便把下車地點報給了司機。
“承你吉言,我好不容易叛逆一次,你以為乖乖女的叛逆期這麼容易結束嗎?”
“你去哪?”葉青拉下車窗喊。
“去找我媽看病。”蘇雅頭也不回地朝醫院大門走去。
叛逆這種病症,若沒有家長陪同治療,也太說不過去了,不是嗎?
蘇雅單槍匹馬,闖進了蘇專家的辦公室。
醫院晚上沒有門診,蘇雅還記得她今天對葉青說過的話。
所以在辦公室兼問診室裡找不到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完全用不著驚訝,或者氣急敗壞,或者……不等多餘的情緒鑽進腦海,蘇雅及時訴諸理性,告誡自己。
幾分鍾後,蘇雅冷靜下來,覺察到她因為突如其來的一股莫須有的氣性就匆忙跑到醫院裡來找母親,其實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
她怎麼會變得這麼不冷靜?
蘇雅有些茫然,她站在辦公室中央,視線不自覺地環顧四周。
這是母親工作和休息的地方,母親在這裡待過很長很長的時間。
她靜靜地打量著這間簡單的辦公室,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面藍色的隔簾。
隔簾後還有一張床,當門診時間結束,那就是可供值班醫生短暫休息的地方。
蘇雅放下隔簾,目光掠過辦公室裡的桌椅。
桌椅的邊角和扶手都有磨損過度的痕跡,顯得十分老舊。
母親多久沒在家裡的餐桌前坐下,她已經記不清了。
總是有突發情況,總是有意外的電話,因為醫院向來繁忙,人手緊張,而母親能力出眾,手下還帶著不少學生,又是手術開刀的一把手,醫院離不開她,病人離不開她,學生離不開她……
那麼多蘇雅不認識的人都離不開她的母親,然後母親說——“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蘇雅想起父親因公殉職後的那段時間裡,她一直哭鬧不休,不肯離開母親身邊半步,然後母親在接到值班醫師打來的第三個電話後,對她說——“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不是媽媽,而是“我”。
是一個自主選擇了醫生作為職業的獨立的人,而不僅僅是一個失去了愛人的苦命女人,一個要晝夜不停地安慰女兒的軍人遺屬,一個要獨自扛起一切的單親母親。
蘇雅在哭噎聲中睡去,醒來時身邊已無母親的身影,床邊的書架上,還放著四大名著的通讀版插畫書。
一列四冊,共二十八本,高高地堆疊著。
看起來滿滿當當,異常壯觀。
蘇雅每次看到,都會發出驚歎。
那是特地請假回來參加女兒幼兒園畢業典禮的“兵爸爸”精挑細選的禮物。
而現在蘇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這套書時發出的驚歎,要把時光追溯到兩個月前。
不過是兩個月前。
……
已經過了十一年了。
蘇雅拿起辦公桌上擺放的相框,隔著磨砂面,伸出手摩挲著照片裡的人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