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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無聲輕笑,伸手將元璟支起的一條長腿放下,移到元璟身旁,向下仰倒,頭枕在元璟的膝蓋上,仰視著元璟硬朗的下巴、緊閉的嘴、高挺的鼻樑、輕闔的眼皮、利落的短發,吊兒郎當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少眠,吃薄荷,習慣壓眉,發呆,手指摩挲紙頁邊角,觀察細微,熟知心理學,洗冷水澡,長時間健身……”元和一一歷數,卻不詳說,“這幾天,你的日常。”

元璟向上仰頭,同時伸手蓋住元和的眼睛。

沒捂住嘴,元和停頓兩秒,自然繼續:“保送清華,報計算機專業,這些由你口述的不完全資訊誤導我——你今年高三,因為提前保送所以休假。可你又說,雲心是你的學姐。據我所知,雲心的碩士和你即將要讀的本科是同一所學校。哥,嗯?”

元璟說話一向嚴謹,這種說話方式和思考的行為邏輯是受他搞科研教育的父母所影響。沒入學,就稱未來的校友為學姐,元璟不可能犯如此低階的口誤。

“哥,開口和我說句話。”元和的聲音不複笑意,他逼迫元璟,卻被元璟的沉默反噬,他抓著元璟蓋在他眼上的手,“你到底怎麼了?”

白日同處的時候,眼神依舊清澈明朗。一人獨處,到了夜晚的時候,卻總是心事重重。

只有吸煙的人,在剋制成癮時會依賴薄荷,手上會不自覺地捲起紙頁邊角,以此來緩解焦慮。

我一向驕傲恣意,榮耀滿身的哥哥,到底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

葉看官以一己之力扛起了營養液的大半江山。

感激,鞠躬。

第67章 揍人

“以後再說。”元璟迴避道, 被元和抓住的手微微顫抖。

“以後?多久的以後?是等我被雷劈死後你在我墓前對著我的照片說嗎?”元和一把掀開元璟壓在他臉上的手,胸膛劇烈起伏,情緒激動。

遠處的天空傳來一聲悶雷, 元璟的瞳孔驟然放大,手指怔縮,告誡道:“不要妄言妄語。”

“你不是堅定不移的唯物主義者嗎, 你怕什麼!”元和自嘲道, “我還抱著不達目的同歸於盡的想法呢, 既然你什麼都不在乎, 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口不擇言最為傷人。

但不知傷的是哪一個。

“不說也行,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元璟的眼球動了動。

“你先答應。”

“你先說。”

元和不依不饒:“你先答應。”

元璟縱容元和耍無賴:“好。”

“不要以後。”

元璟給不了現在,元和奪門而出。

“你在傷心?”解析坐起來, 米色的薄被纏繞在她身上, 一片凌亂。

“吵醒你了?”元璟的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聲音暗啞。

元璟和元和兄弟倆骨子裡是十分相像的,內斂慎微,喜怒不形於色, 甚少做沒把握的事,即使情緒不穩, 行事和思考還保持著一如既往的鎮定。

許是性格使然, 許是自我剋制, 他們勉強自己不做過激的舉動, 元和離開臥室關門時亦是如此。

解析醒來, 只是順其自然, 被早起的生物鍾所喚醒。

她把薄被平整攤開, 學著元璟不答反問:“為什麼你也半夜跑到我房間?”

“想問你, 還有沒有當好朋友的機會。”元璟的反應慢了半拍, 後知後覺,“也?你哥哥常常半夜來看你嗎?”

“嗯,他擔心我。”解析把被子疊好,放到床尾,語氣淡淡,“哥哥擔心你,他傷心了。”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現在和他說呢?”

元璟苦笑:“說什麼?怎麼說?”

“我不知道。”解析坐在床上壓腿,呼吸與平常無異,“我想和你成為好朋友,因為我從未發現和自己的觀點、言行如此契合的人,但是好朋友要坦誠相待,你能嗎?”

解析丟擲交友的橄欖枝,卻不等元璟回答,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能。坦誠的沉默也是坦誠相待的一種交流。可是好朋友和親人是不一樣的,哥哥和其他人也是不一樣的。哥哥已經告訴你,他不想要坦誠的沉默,你無法迴避。”

是,元和不一樣,其他人何至於把我逼到如此地步呢。

元璟抬手捂住胸口,布料下的心臟跳的正歡,如同在腦海裡如影隨形,不停蹦躂著的種種意識。他無奈又自棄:“解析,不一樣的。他是你的哥哥,可我是他的哥哥,不一樣的。”

解析換了條腿往前壓:“哥哥說,他未曾想過我是什麼樣子的,他接受完完本本的我。解析是什麼樣,元和的妹妹就是什麼樣。在哥哥心中,想必你也是如此。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認可。”

“認可與否,不是我最怕的。”

“那你最怕什麼?你所害怕的,是僅存於腦海中的想象,還是真實存在的?哥哥一直在說話,難道他想表達的只是回憶和擔憂嗎?”解析的話如同利刃,刀刀見血,直指要害,“元璟,你陷入思維僵局了。”

“哢噠”一聲,解析抱著衣物走進浴室換衣洗漱,元璟合上臥室的門。

“元和。”元璟停住腳步。

木質貼面的門框旁,元和坐在拐角處的地板上,一隻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一隻手扣住放在地板上的手機,垂著頭,嗓音如秋日的晨晝,溫聲冷寂:“我不是蒐集證據把犯人一網打盡的警官,也不是調查測驗依據邏輯事實評估的心理醫生,我不是我那個總以保護者姿態護在我面前的哥哥。我一直以為我哥過得很好。沒想到一轉經年,物是人非。”

“你哥也一直以為你在外面過的很好,活得瀟灑恣意。發現你哥不一樣了,你不想認你哥了?”元璟在元和身旁,席地而坐。

“人總是會變的,一直在變。我不認我哥,我哥不還是我哥。”左肩突然沉了一下,一個硬邦邦的聰明腦袋砸在元和肩上,一頭乾淨利落的黑色短發刺啦啦地扎著元和的脖頸和側臉。

元和不搭理也不反抗,繼續對著面前的空氣自言自語:“我的極限也就這幾天,再多也撐不下去。這要是五年前,我還在道館裡學空手道的時候,早就一腳踢過去了。”

“現在也能踢,絕不反抗。”

元和跟沒聽見似的:“我哥想逼他自己,誰攔著啊?好像誰沒被逼過似的。但是天天在我面前晃悠,一天能露十幾個不重樣的馬腳,這是在逼他自己嗎?這是在逼我!這是在明晃晃,赤,裸,裸,地挑釁我的底線,侮辱我的智商。”

元璟悶笑,溫熱的氣息撲在元和頸邊。元和有些癢,但他就是不去碰肩上那個作亂的頭顱。

“俗話說,先禮後兵。我哥那腦子,好歹也算個秀才。我想著先用智力和他過過招,沒曾想我才是那個有理也派不上用場的秀才。有理走遍天下,這句話肯定是坑人的。我走了小半個地球,結果在我哥這寸步難行。”

元和冷哼一聲,撇嘴道:“提心吊膽,徹夜長談,都撬不開那張嘴。解析都比他乖。幾年未見,我哥還進化成蚌子精了,也不跟我打聲招呼。不知道建國後不能成精嗎?和荀子言一個樣。哼!我琢磨著,實在不行的話,就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套個麻袋打他一頓洩憤,然後把他丟出家門,反正我也養不起三個人。”

“……”

絮絮叨叨,振振有詞,全天下再找不到比元和還有理的人了。

元璟笑得胸腔都在顫抖,神情輕松愉悅,在大腦裡一刻不停地叫囂的所有煩躁的思緒,在元和認真又淺淡的說笑中慢慢沉澱,歸於平靜。

“今天要招待兩個認門的朋友,明天要打理後院,後天我就上學了。反正這個假期也沒剩多長時間,抓緊時間斬草除根後,我去農具店裡買蔬菜種子的時候順便買個麻袋,也就齊活了。後天一早要上學,不能耽誤我明天晚上的睡眠。”

元和盤算道:“後院那麼大的地,得買多少種子!怎麼著也得砍砍價錢,不過農具店的買賣都是小本生意,讓人家白送我個麻袋就好,反正到時候套的也是個隻長個子不長心的家夥。”

地位被越貶越低,忍俊不禁的元璟急忙挽救道:“我錯了。真的,哥錯了。你想問什麼,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整晚沒喝水,又不停講話,口腔裡火燒火燎。元和的舌頭在上顎和牙關繞了一圈,舔了下嘴唇,驟然緩過氣的身體頓時感到疲憊。

他把帳又往元璟頭上記了一筆,清清嗓子,色厲內荏道:“一點自覺都沒有,還要我問嗎?”

元璟委屈地如同他蜷縮在一起的長手長腿:“不知道從何說起,你給點提示?”

元和像個冰雕的小老虎,暖陽一照,薄薄的冰層外殼便破裂開來,露出紙糊的內膽,輕輕一撕,一個紅色的心形氣球突然搖搖擺擺地騰空而起,一邊漏氣一邊隨風席捲著飛向天際。

元和的語調軟地就像布老虎裡的棉花內芯:“你壓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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