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03頁

3,07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蕭酌清扭頭看他。

“盛隱”卻自知,他說的是真心話。

蕭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狸。算計廉王時嘴角勝券在握地往上翹,面對群臣時低眉順目間自有一番遊刃有餘。但他沒忘記,狐狸不是關在籠子裡的。

他從前只見過蕭酌清在宮中面見他的模樣。但現在,山嶽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風也不需要他勞動心神。他只需要靠在這裡,仰起頭,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懷中。

“盛隱”忽然就覺得自己很無能。

他說著這樣的話,卻也知道,他連讓蕭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覲見都做不到。

卻聽見蕭酌清在旁邊輕輕地笑了。

“光看這些有什麼意思?”他說。“與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纏鬥,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隱”身形一頓。

只見蕭酌清眉眼微揚,清俊的臉上意氣風發:“當初我與敬則他們作賭,說今科的會試,誰名次高誰就算贏。敬則他們不過是酒後的一場玩笑,都是讀了幾日書便撂開不管了,但我不一樣,我知道。”

想起當時的那場賭局,蕭酌清笑著搖搖頭。

“我父母、叔伯都說過,家裡的孩子中我最愛讀書,要論勝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強的那個。人人都說眼下的朝局壞透了,有風骨的人誰都不願碰,但我聽著那些話,私心裡總想要碰一碰、試一試。”

只是前世他的鋒芒太利,心氣又太高。他想踏進這場渾水爭個高低,可真踏進來了,又恨它沾溼染汙了自己,一時較勁,才在進退維谷中被漩渦絞斷了筋骨。

好在他還有一次機會。

想到這個,他搖著頭笑,對“盛隱”說:“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隱”卻說:“是你的銳氣和勇敢,怎麼能叫草率。”

蕭酌清難免抱怨:“不許這樣沒有原則地誇獎我。”

“盛隱”否認:“不是。我只是……”

之後的話,他不說了。

“只是什麼?”蕭酌清追問。

馬車在月下行駛,粼粼的車輪聲遮掩住了“盛隱”劇烈的心跳。

他看著前路,在心裡想,他只是忍不住地愛他,越瞭解蕭酌清,越覺得他可愛得難以理喻。

蕭酌清卻認定了“盛隱”是在恭維。

他自知金無足赤,玉有微瑕。他不相信世上有萬全的人格,故而承認自己的莽撞、草率以及年少時的無畏與無知。

可“盛隱”幹嘛要這樣沒有原則地誇他!

兩人相處了些時日,蕭酌清對“盛隱”也愈發熟稔起來。他較了真,“盛隱”越往旁邊扭過頭、不敢看他,他就越湊上前去逼問。

“只是什麼,你說?”

少年人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羞赧而要強。“愛你”二字越是在心裡盤桓過千百遍,就越難說出口,尤其是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之下。

“盛隱”手一抖,嘴硬道:“沒有,沒什麼。”

“你自己說了只是的。”蕭酌清不信。

“盛隱”卻只一味地往旁邊躲。

月光下,“盛隱”泛紅的耳朵愈發顯眼。蕭酌清忍不住地往那裡看,覺得有趣又可愛,一時間更是斷出了刑案官的架勢,逼問道。

“只是什麼,從實招來!”

“沒有,我只是……嗯!!”

“盛隱”躲得厲害,一時不察,竟身下一滑,勐地從行進的車轅上滑墜下去。

“小心!!”

蕭酌清嚇了一跳,伸手去拉“盛隱”。

韁繩一時脫手,駿馬揚蹄嘶鳴。一陣兵荒馬亂過後,馬車的車轍陷入路旁的沿石,整個車身狠狠一歪,朝著路旁的原野摔去。

一瞬間天旋地轉。

蕭酌清只來得及拉住“盛隱”的衣角,但下一瞬,馬車也傾倒了。

他感到了一股強大力道,緊跟著,就被“盛隱”勐地一把拽進懷裡,嚴絲合縫地用雙臂將他死死護住。

兩人摔出馬車,在原野上翻滾了好幾圈,最後才在飛揚的塵土中堪堪停住。

“有沒有摔到,哪裡痛?”

“盛隱”的聲音焦急地從頭頂傳來。

蕭酌清被嗆得直咳嗽,灰塵散去,看到的就是“盛隱”焦急緊張的一雙眼睛。

不遠處,被跟著摔下路面的馬掙扎著起身,打著響鼻,車廂摔得灰塵撲撲,隨之掉下了幾塊車梁。

“……”

蕭酌清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究其原因,竟是為了和“盛隱”爭一句話的長短。

“沒有……”

蕭酌清一個勁地咳嗽,“盛隱”的胸膛劇烈起伏,連忙替他拍背順氣。

兩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蕭酌清咳嗽完,一抬眼,就見“盛隱”翹著凌亂的頭髮,臉頰上還沾了兩片灰塵。

“……”

蕭酌清沒壓住嘴角,忍不住咳著笑出來。

他不知自己是從哪來的喜悅。“盛隱”疑惑地看著他,他則埋下頭,紮在“盛隱”的頸窩裡,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盛隱”則就躺在他身下,這麼擁著他,片刻,也很低地笑了一聲。

“嗯,剛才我是說,我只是……很愛你。”

蕭酌清聽見“盛隱”的聲音從頭頂上響起。

他在懷裡笑,“盛隱”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水流,潺潺流過蟲鳴陣陣的夜色。

“我沒有什麼原則。你說你的選擇做錯了,不該那樣草率、輕易,但我覺得,不那樣做就不是你。它沒什麼對錯,就是你做的選擇,而你本身,我……在我這裡,我只知道我愛你,所以你如果問我,我回答不上來是對還是錯。”

許是蕭酌清埋在他懷裡,笑得肆意而顫抖的樣子給了他勇氣。許是他現躺在七月末的原野上,沒有和蕭酌清對視,一睜眼就是漫天的星斗,這讓他多了一些勇氣。

總歸,他抱著蕭酌清,很輕聲地第一次,努力而又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心。

懷裡的蕭酌清漸漸安靜下來。

他伏在他懷裡,漸漸地抬起頭來,在“盛隱”的目光中,那雙清亮的眼睛逐漸取代了漫天的繁星。

“盛隱”頓了頓,卻還是在蕭酌清的注視下,說完了他要說的話。

“我……許是我太過無趣。你對我說了那麼多話,我答不上來,……我只是在想,我很愛你。”

蕭酌清伏在他懷裡,他的身軀有些麻木,甚至連自己的嘴唇有些發抖都感覺不到。

而他面前,蕭酌清背靠著漫天的繁星,睫毛下的一雙眼睛,漸漸也讓人看不太明瞭了。

蕭酌清也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種暈眩。

他看著“盛隱”,像看著一隻潛行在深山中、獨居成性的野獸,戒備而兇狠,卻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翻開自己柔軟的肚腹來,引頸受戮般獻在他面前。

他感覺到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心臟在融化。

他想說點什麼,像撫摸他顫慄的肚腹一般安撫他。可蕭酌清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最後,漫天繁星裡,他俯下身去。

以一種他傾身在上、對他而言絕對侵襲和佔有的姿態,滿天繁星之下,蕭酌清安撫地低下頭,在“盛隱”的嘴角輕輕地落下了一個無聲無息的吻。

第79章

邢曜和藺敬則等人近日來對蕭酌清頗有怨言。

自打他入了大理寺,他就再沒空跟他們一起玩了。登高賞春來不了,泛舟鄴江也來不了。辦了兩次詩會、一次雅集,蕭酌清一回都沒露過面,全因著朝中公務太忙。

有時醉酒,幾人還湊在一起抱怨,說當初真不該跟酌清打那樣的賭。

這下可好!好端端的好友就這麼交給了朝廷,想要回來都不能了!

但是這些天,蕭酌清竟忽然總出去玩。

先是寧錫伯家的周齊說,在玉舟山登高時彷彿見過酌清一回,緊跟著又是安國公家的餘歙,說在沛江邊看到了蕭酌清的木蘭船。

一開始邢曜他們還不相信。可蕭酌清的行蹤接二連三地冒出來,漸漸的,他們也開始犯嘀咕。

蕭酌清揹著他們出去玩了?

終於這天,邢曜路過燕國公府,竟然親自遇見了蕭酌清。

光風霽月的酌清公子騎在高頭大馬上,旁邊,蕭府的十幾個家丁合力牽著馬,後頭拖著一輛搖搖欲墜的馬車。

“酌清!”

邢曜遠遠認出了他,打馬追上來,卻見蕭酌清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即將脫口而出的抱怨轉了一個急彎,邢曜看他身上沾染的塵土,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摔著了?”

蕭酌清擺手:“我沒事。”

邢曜又見鬼似的扭頭看向蕭酌清的馬車。

酌清公子的車子搖搖晃晃,一副要散架的模樣,前頭那四匹馬也灰頭土臉,埋著頭,身上的毛髒髒的。

蕭酌清不好意思地叫住他。

“罷了,沒什麼事。”他說。“我駕車回來,在城外一不小心,將馬車跌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