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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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讓蕭酌清難得地清閒下來。
他一有空,盛公子也莫名變得很有時間。
蕭酌清與他幾乎日日都見,如果蕭酌清公事繁忙,盛公子就或在書房裡安靜地陪他、或在窗外教蕭淞習劍;待到蕭酌清忙完了,盛公子就會趁著天色早,說有地方要帶他去看。
就這樣,在難得的空閒中,蕭酌清自然而然地開始“戀愛”了。
只是盛公子每次帶他去的地方……都很獨特。
比如說“盛隱”的私庫。
一間看似平平無奇的當鋪背後,推開暗門,便是“盛隱”在酆都處的私人府庫。
“盛隱”側身讓他進去,蕭酌清踏進那扇門,這才知道酆都的本事竟大到了這種程度。
他父親叔伯遍天下找尋不到的古籍孤本,“盛隱”的倉庫裡堆得四下散落;只在傳聞中的名琴古譜,就這麼懸掛在平平無奇的磚石牆面上。
至於前朝的那些名家真跡、古玩筆硯,更是應有盡有,應接不暇。
蕭酌清自認也是見多識廣,一時看著這臥虎藏龍的私庫,竟也有了井底之蛙的感覺。
而在他沒注意到的身後,“盛隱”正悄無聲息地打量著他的反應。
他不懂得兩人在一起時該做什麼,那天離開蕭府,他輾轉難眠,摸著吻過蕭酌清發絲的嘴唇,他心想,兩個人在一起,總歸是要讓對方高興的。
怎麼樣才能讓蕭酌清高興?
“盛隱”不知道,於是“盛隱”想要討好他。
蕭酌清不是那麼容易討好的,他知道。
不過幸好,他手裡還有些積年的存物。
來自天下各地的奇珍異寶,原本是用來或是買賣、或是贈禮,藉以疏通路徑、換取資金、或以備不時之需的。
幸而這些東西能入蕭酌清的眼。
蕭酌清還在震驚。“盛隱”在旁邊看見他微微睜圓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繼而走上前去,狀似不經意地對蕭酌清說:“喜歡哪些,就讓拂雪帶人取走。”
說著,他順著蕭酌清的目光看向牆上一幅前朝名家的絕跡,淡淡對身側的隨從說:“先把那個裝起來。”
隨從沉默上前,隻字不提前段時間安排袁大人調任刑部查案時,為疏通上下,他們險些就要把這幅畫送出去。
最終沒送,是因為隱三心疼。
“這可是驪山先生的真跡,在外頭有價無市。前年廉王出價上萬兩銀子派人去找,都沒有結果,怎麼能隨意這麼送出去!”
但是現在,隱三愛重如眼珠子的畫就被這麼從牆上摘下來,流暢地一捲,裝進了厚重的錦盒裡。
蕭酌清這才回神:“這是做什麼?”
“盛隱”理所應當:“你帶回去。”
蕭酌清不解:“這是你的東西,我帶回去幹什麼?”
“盛隱”說:“送你了。”
價值連城的名家絕跡,就這麼像一支筆、一塊硯、一隻擺件一樣,被隨手遞交到了蕭酌清面前。
蕭酌清卻沒接。
“這太貴重了,我如何能還得起?”
“盛隱”立時皺眉,解釋道:“不需要你還給我。”
他不知道怎麼樣讓蕭酌清高興,於是就在想蕭酌清喜歡什麼。
只是蕭酌清喜歡琴曲書畫,喜歡風雅詞文,他一樣都不會。
他學的那些帝王術、制衡法、還有兵書刑律,也不能討蕭酌清的喜歡。
於是他只好藉助這些外物。
可是,就連外物蕭酌清也不要。
在蕭酌清的拒絕之下,“盛隱”有些急了。他皺著眉,不知道怎麼跟蕭酌清解釋,一時間像頭團團轉的獅子,說不出話,只一味地把那隻錦盒往蕭酌清手裡遞。
“你拿走就好了。”他說。“不值錢的。”
對上那雙急得快要說話的黑眼睛,蕭酌清終於看明白了。
面前的少年束手無策,捧著一顆心,彷彿無處可去。
蕭酌清忍不住笑。
在“盛隱”又一次要把東西塞在他手裡時,蕭酌清伸手,覆在了“盛隱”託著錦盒的手上。
“盛隱”一瞬間安靜下來。
“我不需要把它帶走。”蕭酌清對他說。“書畫藏於誰手本就不重要,如果我想觀賞,再來你這裡看就好了。這樣我想見你時,就也可以隨時來找你,好嗎?”
他想見他。
聽見這話,“盛隱”幾乎沒有猶豫,取出一塊隨身的令牌放在蕭酌清的手裡。
“有這個,任何時候都可出入這裡。”他說。
蕭酌清忍俊不禁,只好把令牌收了起來。
“但是……”
“盛隱”的目光又移到了手上的那幅畫上。
他還是想要蕭酌清收下它。
自從他成了“盛隱”,這些天他總是想蕭酌清。可是念頭盤桓在腦海裡,根本沒有一個發洩的出口,他只是想他,卻不知道要做什麼。
可越這樣,他就越焦灼,非得為蕭酌清做點什麼才好。
但蕭酌清已經按住了他的手。
“好了,我明白你。”他說。“但是兩個人在一處,總歸不止有送禮物這一件事可做,是嗎?”
“盛隱”點頭。
“那我現在有個地方想去,想要你陪我一起。”蕭酌清又說。
“盛隱”總算放下了那一幅畫。
“走吧。”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至於去哪兒?哪裡都行,蕭酌清都說了他需要了。
蕭酌清壓下嘴角無奈的笑容,拉過了“盛隱”無處安放的手。
分明不是比他年歲大一些嗎?怎麼到了這樣的事上,總讓他覺得又在給少年人做先生。
他拉著固執的“盛隱”,終於走出了他的庫房。
卻未見走出去時,“盛隱”回頭,飛快地給自己的隨從遞了個眼神。
那幅畫,拿上。
畢竟蕭酌清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它。
第78章
蕭酌清自年少時便放曠自由。打從記事時起,他就跟著父母叔伯把鄴京周邊的名山大川、名勝美景都遊了個遍。
探勝尋幽、觀山臨流,年歲長些,又與親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時賞花、雨中飲酒、雪裡尋梅、山中聽泉。要說玩耍,蕭酌清是個中行家,兩人一同能做什麼,於他而言簡直是信手拈來。
於是此後數日,反成了他領著盛公子出門。
而蕭酌清這才意識到,盛公子的人生閱歷竟然如此寡淡。
他沒有遊玩過、也幾乎沒出過遠門,不知道鄴京周邊有什麼去處,就連京中街巷也全然不瞭解,仿若被鎖在深宅宮禁裡的妃妾嬪御一般。
蕭酌清初時覺得新奇,可之後再看“盛隱”,便隱約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變故,自然有諸多說不明白的苦衷。否則,誰願意被關在深宅大院之中,見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陰晴雨雪?
於是,面對這些從小看膩了的風光,蕭酌清難得生出了鬥志與新的興趣。
他想要彌補“盛隱”從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瀝時就進山聽泉,晴空朗照時就臨渚觀雲。風過鬆林時,蕭酌清一時興起,就教“盛隱”彈琴,返程時若是夜深,他就讓車伕騎馬先行,他與盛公子坐在車轅上,一邊駕車,一邊看漫天的星斗。
“從前我總是這樣過。”
這日他們一同坐在車轅上,“盛隱”在駕馬車,蕭酌清坐在他旁邊看月亮。
他笑著對“盛隱”說:“七八歲的時候,伯父領我遊歷荊州,我嫌馬車裡太悶,不願坐。伯父怕我掉下車轅,卻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邊埋怨,一邊佔了車伕的位置,他親自駕車守著我。”
“盛隱”單手挽著韁繩,馬車粼粼駛過路面。他偏過頭來,月光照在蕭酌清的臉上,瑩白的一片。
他彷彿在做夢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經認定了蕭酌清是個全心待他好的人,卻沒想到在這樣更進一步的關係裡,蕭酌清還另有一份獨一無二的專注。
他被蕭酌清熱情地領進了他的世界裡,這讓“盛隱”有生之年頭一次,感到了一種活著的實感。
蕭酌清讓晴雨霜雪都變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餘的舉止,怕驚醒自己或蕭酌清。
蕭酌清回憶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絲清淺的笑意。
扭頭看著他的“盛隱”也忍不住跟著揚起了嘴角。
“他很疼愛你。”他說。
“是啊。”蕭酌清望著月亮。“只是伯父在外遊歷,有一年多沒有回京了。”
如若沒有那個賭約,他此時想必應該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無常,沒人會想到這樣一個戲言般的抉擇會改變他、乃至整個燕國公府的命運,更沒想到有人能夠重新回到原點,得到一個機會,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錯誤。
“盛隱”的聲音輕飄飄地從旁邊傳來。
“你不該入朝做官的。”他說。“這個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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