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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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促,遇見什麼事了?”盛公子卻只是問他。
跟“盛隱”也沒什麼不好解釋的。
“我擔心王遠或者鳳絳盯上了祁婉。”蕭酌清說。“你記得祁婉嗎?七夕那夜,她射下了隨樓前最大的那盞花燈。”
“盛隱”當然記得,還記得祁婉在燈下與蕭酌清相對而立,衝他笑得明媚又婉約。
蕭酌清渾然未覺,還在繼續說。
“祁婉身份特殊,是戶部尚書的獨女。她父親位高權重,多年來不與廉王同流合汙,但又一向愛重他這個孩子。我一則不願祁婉身陷泥潭,二則又不想讓鳳絳或王遠靠著姻親攀附上他的父親,因此此行我不得不去,以防會有變故發生。”
解釋完這個,蕭酌清看向“盛隱”,對他說。
“白露雅集上人多眼雜,我知你身份特殊,若不方便,我就把這份帖子退回去。”
“盛隱”卻說:“沒事,我有空的。”
呃,他們剛才是在談論有空沒空的事情嗎?
“盛隱”卻已經朝他靠過來了。
有些關係,一旦有了開頭就變得很自然。他伸手環過了蕭酌清的肩背,又把臉埋過去挨著他的頭髮,距離一近,嗓音也變得輕了許多。
“我與你一起去,要做什麼,不必你做。”
此前,蕭酌清還沒感受過這種豢養殺手的便利。
燕國公府的人,即便再值得信任的僕役隨從,也都是正經在府上做事的,從沒學過潛行跟蹤這樣的本事。
光是挑選人手監視一個王遠,對蕭酌清來說就已經捉襟見肘了。至於其他許多事,經常都要蕭酌清以身入局,親自去辦。
卻不料談了個酆都的主人,竟讓他得了這樣易如反掌的好處。
“那就只得勞煩你啦。”
蕭酌清微微一頓,繼而在“盛隱”的懷抱裡,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盛隱”卻說:“這不叫勞煩。”
蕭酌清願意讓他去、願意把這些事情交給他去辦,對他來說有什麼好麻煩的?
只是盯住一個王遠而已。
但如果蕭酌清不許他留在身邊,也不需要他去做這些事……那才叫麻煩。
畢竟,被蕭酌清拯救的瞬間有多容易產生感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種晦暗之中天光乍明的感覺,他不想分享給其他人,那種心臟劇烈的震顫和根本移不開目光的愛意與佔有欲,他也不需要其他人共情。
所以這些事,由他去做就好了。
——
蕭酌清的車子緩緩停在玉舟山前。
玉舟山是一片不算高聳的山嶺。縱橫綿延,青翠蔥鬱,山中有不少嶙峋的奇石,又有數股清澈的泉眼匯整合幾處小潭,因奇石立於潭水之上、如船隻停泊而得名。
蕭酌清來時,已經有許多車馬停在山前了。他還沒打起車簾,就在窗外聽見了邢曜怎怎唿唿的聲音:“酌清來了,那邊是酌清的車!”
蕭酌清回頭,對“盛隱”介紹:“說話的那個是邢曜,你之前在府上見過的。”
“盛隱”點頭:“記得。”
車簾開啟,蕭酌清還沒來得及下車,就已經有好幾顆腦袋從馬車外探過來了。
蕭酌清那群好友們,都想看看他的這位新朋友是誰。
能讓素日淡漠而孤高的酌清公子藏得這樣深、又獨自外出私會多次的,會是怎樣的人物?
他們都曾猜過。有人說是某位隱居避世的詞話名家,也有人說是對天下大事揮斥方遒的幕僚謀士。自然,還有人猜,或許是某位嬌客,酌清公子傾心相許又不願示人,相攜外出,說不定是去幽會呢。
結果車簾打起,眾人還沒看清,後頭的邢曜就驚唿了一聲。
“盛公子?”
盛公子,誰?
眾人紛紛看去,卻見蕭酌清身側端坐著一位高大挺拔、身段修長的男子。
蕭酌清出眾的容貌是世所公認的,那副玉面山眉桃花眼,無論看多少遍都是驚豔出塵。今日來赴雅集,他一席淡石青色的廣袖道袍風度翩翩,更顯得那張臉清雋如仙人一般。
倒顯得那位男子的容色太平庸了。
一張乏善可陳的臉,讓那副出眾的身段和淡然雍容的氣度都顯得有些美中不足。
按說蕭酌清周圍的朋友,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俗人。但這位公子的面龐平庸得太恰到好處,竟有種將一切優點都削弱幾分的能力,讓人一眼看去就是平平無奇,一瞬間泯然眾人,很難再多看他第二眼。
這樣一張臉,彷彿天生就不該成為酌清公子的坐上賓客。
可是一看到這人,邢曜就興奮了起來。
“我說是誰呀,沒想到竟然是盛公子,熟人啊!”
旁邊的藺敬則問他:“亭朗,你見過這位公子?”
邢曜很誇張地說:“你們不知道!這位公子是位很厲害的劍客,劍法了得,我曾領教過,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
蕭酌清躬身下車,邢曜在旁邊眉飛色舞,一時間將“盛隱”的劍法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讓蕭酌清都不由得側目。
可邢曜是真覺得盛公子厲害得不得了。
他外出遊歷也是用劍,一人一劍一匹馬走過那麼多地方,豈能看不出盛公子那凌厲俊絕的身段、對刀劍幾近極致的掌控能力?
他的讚美可一點都不算誇張!
邢曜越是佩服他,誇得就越厲害。一頓滔滔不絕之下,周圍眾人都不由對“盛隱”另眼相看,而他猶嫌不夠,還引經據典道。
“盛公子的劍法,可謂‘一劍霜寒十四州’啊!”
現在蕭酌清抄錄的詩冊,京城內外都傳遍了。在場眾人更是人手一本,幾人聽聞,都紛紛隨之附和地點起頭來。
“那定然很厲害了!”
蕭酌清偏頭看向“盛隱”,忍不住向下壓了壓嘴角。
多虧有邢曜在場,才教他免去許多口舌,來解釋“盛隱”的身份。
而“盛隱”的劍法他早有領教。雖知道邢曜所言非虛,可現在聽見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讚美他,蕭酌清竟也生出了幾分與有榮焉的高興。
沒錯,他的盛公子的確是這樣厲害。
眾人目光投來,倒是焦點中心的“盛隱”無動於衷。他走下馬車,彷彿沒聽見那些讚美一般,淡然的神色竟透出些許置身事外的無辜。
不過,在對上蕭酌清目光的瞬間,他的眼神停住了。
蕭酌清在看著他笑呢。
蕭酌清被簇擁著,站在人群之間,眼裡卻只有他一個人。周圍的世家公子們有說有笑,反顯得蕭酌清的目光愈發專注,直直看來時,“盛隱”的胸口彷彿應聲燃起了一片燎原的山火。
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
一時間,所有的情感都變成了身體混亂而又熱烈的訊號和本能。
他停在蕭酌清的身邊,衣袖下的手輕輕碰了碰蕭酌清的手背。
他感覺到蕭酌清的手微微地顫了一下。
他在回應他。
燎原的火燒到了“盛隱”的心臟,燃燒出了隱秘的竊喜,竟讓他從這片吞噬理智的烈焰中品嚐出了潺潺流淌的甜味。
……好想拉他的手啊。
“盛隱”的手像是伺機而動的盜賊,藉著將衣袖撩起的清風,靠近了些,又靠近了些……
“什麼人?”
這時,一道不爽而輕慢的聲音橫空插來,打斷了邢曜的讚美,也打斷了“盛隱”暗度陳倉的那隻手。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錦繡簇擁之下,廉王世子鳳絳站在王遠等人前頭,搖著扇子,面色不善地朝著這邊看來。
“我聽著好像這裡來了個劍仙,怎麼,京中有這一號人物嗎?”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直勾勾地看向了馬車前的蕭酌清。
蕭酌清其實不明白他對自己哪來這麼大的敵意。
若說仇怨,自己從沒有主動招惹過鳳絳一回;若說妒忌,他鳳絳才是那個天潢貴胄、鳳子龍孫。
他到底在較什麼勁?
而對面,鳳絳的目光狠狠地從蕭酌清那張招蜂惹蝶的臉上挪開,繼而落在了他旁邊那個貌不驚人的小子身上。
“你劍法很高?”
他問。
恰好,若說習武,鳳絳最擅長的就是使劍。
“盛隱”沒有回答,只是皺眉看了他一眼。
鳳絳怎麼在這裡?
再晚一息,他就能拉住蕭酌清的手了。
他本就懶得搭理鳳絳,現在看到他就更煩。在鳳絳的挑釁下,他興致缺缺地移開了目光,彷彿沒聽見他說話一般。
這倒讓邢曜等人愈發佩服他了。
竟就這樣把廉王世子當成空氣?這位盛公子有膽氣啊!
而蕭酌清也微微一笑,彷彿沒聽見鳳絳的詢問一般,朝著他不鹹不淡地行了個禮,禮數齊備,卻全無敬意。
“世子殿下也到了?何必在山門前站著,雅集就要開始,殿下請吧。”
說著,便先一步上前,請鳳絳先行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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