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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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絳卻最看不慣他這雲淡風輕、淡然自若的模樣。
蕭酌清就在他面前,他卻只看著“盛隱”。蕭酌清話音落下,抬臂相邀,鳳絳卻只冷笑一聲,然後走到“盛隱”面前,鏘然一聲,抽出了他的佩劍。
雪亮的劍鋒直指在“盛隱”面前三寸,直直正對著那雙漆黑的眼睛。
“你的劍呢?”鳳絳說。“去弄一把劍來,讓我看看你的劍法是不是名不虛傳。”
什麼“一劍霜寒十四州”。
他才不信面前這個籍籍無名的小子有這麼厲害,至少在他鳳絳面前。
他劍法精絕,這些年來幾無敗績,唯一輸過,也只輸給過鳳元羲那個天縱奇才的怪物。
可怪物就是怪物。
他就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兩個怪物不成?
第81章
鳳絳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在場眾人都在吹捧“盛隱”的劍法,他不服,所以要與對方比試一番,試試這個“盛隱”究竟是徒有虛名,還是當真有兩把刷子。
周圍人的目光都緊張起來,邢曜自責地在一旁偷偷打自己的嘴。
那麼多嘴幹什麼!現在場面弄成這樣,豈非把盛公子架在了這裡!
他見識過盛公子的劍,要贏鳳絳,可以說綽綽有餘。
可這裡是玉舟山,今日白露雅集,到場的不止鳳絳一人,山前道路狹窄,人來車往,一著不慎就會傷人驚馬,根本就不是比劍的地方。
更何況他面前的對手是廉王世子鳳絳。
凡有閃失,責任不會落在鳳絳頭上;同樣的,鳳絳不怕傷人,“盛隱”卻不能不怕。
束手束腳,要贏本就困難,輸了丟臉,贏了,又要防備鳳絳的記恨。
他到底多嘴幹什麼!
邢曜悔得恨不得捶胸頓足,可他抬眼望去,卻見“盛隱”仍舊神色淡漠,全然不為所動。
“今日是雅集。”他抬眼看向鳳絳,淡淡說道。
“雅集如何?”鳳絳不以為意。
“雅集上可以舞刀弄劍嗎?”他又問。
若按常理來說,自然不能。
可鳳絳何曾管過什麼常理?
他冷笑一聲,劍鋒卻仍舊筆直地指著“盛隱”:“別廢話,去找劍吧。”
他這樣咄咄逼人,旁邊的蕭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來。
非要比劍是嗎?
恰好,車上正好留有一把從王遠那裡繳獲來的異世長劍。那劍的材質堅硬無比,經過國公府的數名匠人精心開刃,只需要一劍,就能把鳳絳手裡的這把劍斬成兩段。
既然要比,那就比吧。
蕭酌清偏頭,正要讓拂雪去車上取劍,卻見“盛隱”懶懶掀了下眼皮,漠然看向鳳絳。
“你擋著我的路了。”
鳳絳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
擋路?竟有人敢說他擋路?
他正要笑,“盛隱”卻抬起了手。
像挪開一個礙事的物件一般,他的兩指輕輕夾住鳳絳的劍鋒,將它朝著旁邊,穩穩平移了幾寸。
鳳絳握著劍柄,五指緊扣;“盛隱”夾著劍鋒,指間的劍刃鋒利無比。
他的動作漫不經心,可在劍鋒被挪動的那一瞬間,鳳絳竟有種劍要脫手的錯覺。
兩人一前一後握著同一把劍,彷彿是在角力。
可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它的控制權。
鳳絳就這麼握著這把劍,眼睜睜地看著它被“盛隱”穩穩地移開,即便手臂用力到開始顫抖,也無濟於事。
然後,劍被挪開,“盛隱”收回手,就這麼走了。
挪開他的劍、清出道路來,然後目不斜視地繞過他,走了。
“走吧。”
他根本沒看惱羞成怒的鳳絳一眼,停在蕭酌清身側時,連蕭酌清都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
卻見徒手移開劍鋒的“盛隱”像無事發生一般,偏了偏頭。
“你不是說,雅集就要開始了嗎?”
他理所當然地問道。
“是。”蕭酌清下意識點了一下頭。
“那就走吧。”然後,便見那位盛公子微微側目,像看垃圾似的回頭看了鳳絳一眼。
“不要留在這裡,他胡亂揮劍,小心傷到你。”
——
於是雅集尚未開始,廉王世子鳳絳就在玉舟山前發了脾氣。
山間泉水潺潺、小潭映照著山林松柏。鄴京城各處的賓客文人列坐其間,曲水流觴,交談寒暄之時,不少人都在議論著山前的熱鬧。
據說廉王世子鳳絳不知被誰惹怒,在山前大發脾氣。
有人看見,酌清公子剛走,他就狠狠地踹了他那個叫“王遠”的隨從一腳,大罵他:“怎麼就知道站在旁邊看熱鬧!”
那個王遠似乎也很委屈,一會兒說剛才“事發太過突然”,一會兒又說“不知道那個姓盛的什麼路數”,最後一個勁地勸他“正事要緊”。
總歸在門口糾纏了一陣子,直到鳳絳實在嫌丟人,才暫且偃旗息鼓,沒再繼續鬧下去。
蕭酌清回想起剛才的場面,後知後覺地想笑。
“你今日可是拂了鳳絳好大的面子。”他偏過頭,笑著坐在旁邊的“盛隱”說。
他們列坐泉邊,池上漂浮著瓜果與酒壺,身後立著屏風,周遭松石林立,頭頂鳥鳴陣陣。
這樣的場合讓蕭酌清十分自在,斜靠在憑几之上,一邊跟“盛隱”低語,一邊把玩著手裡的酒盞。
今日出遊,他衣袍穿得也隨意。廣袖衣襬隨著安坐的動作逶迤在地,未戴發冠的長髮以緞帶系起,山水潺潺,他也彷彿修煉得道的松柏竹石一般,坐在那兒像一尊神話裡的山神。
“盛隱”挪不開眼睛,牽過了他隨意搭在膝上的那隻手,如願以償地把它握進了手心裡。
“他很礙事。”他一邊專心地握住蕭酌清的手,一邊對蕭酌清說。
周圍有松石掩映,一時沒有人看過來。蕭酌清的手被握住,只微微緊張了一瞬,就反過手去,回握住了“盛隱”。
“可你想必聽說了,他是廉王世子。”蕭酌清說。“此人心胸狹隘,錙銖必較,你今日拂了他的面子,他日必然會要伺機報復於你。”
“盛隱”卻只是專注地垂著眼,擺弄著手心裡的那隻修長如玉的手。
“沒關係。”他捏捏蕭酌清的指骨。“他找不到我。”
且不提酆都宛若神鬼一般藏蹤匿跡的能力,單說“盛隱”這個名字,就是在凱旋門見到蕭酌清的那天,他現給自己取的。
鳳絳要找,就去找吧。
他不動鳳絳,全因廉王盤踞多年、樹大根深,仿若一盤複雜膠著的棋局,鳳絳是其中重要的一枚棋子,牽繫著無數官員的身家性命。為了防止局勢垮塌到難以控制的局面,才暫且將他留在原位上。
但這不代表鳳絳就有多少本事。
“盛隱”並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剛才費盡心機,也沒能牽住蕭酌清的手,現在於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彌補方才的損失。
可蕭酌清卻在這時驚訝地“誒”了一聲。
“祁婉?”
今日的雅集辦在山中一處地形起伏的山澗之中。蕭酌清的位置地勢很高,在屏風與松石的掩映之下,幾乎一眼就能看到泉邊各處。
他遠遠看見,祁婉在侍婢的簇擁之下款款而來。
今日進山,她的衣裝十分簡單利落,比之泉邊那些廣袖逶迤,高臥林間的文人雅士,反倒像個穿行山中的劍客。
但這也讓她的行動舉止多出不少幹練來。
她在溪澗邊坐下,侍婢立時上前為她打扇斟茶。她偏頭與侍婢說著什麼,沒一會兒,就有成群結伴的世家貴女上前來與她攀談。
而蕭酌清也一眼看到,鳳絳的位置,竟與祁婉隔岸相對,只隔了一條淺淺的溪流。
溪流淺到只能沒過腳踝,盤盞在溪流上緩緩地飄蕩,像一張蜿蜒的長桌一般,阻礙不了什麼。
而鳳絳在王遠等人的簇擁之下,坐在祁婉對面,看向她的目光不加掩飾,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蕭酌清不悅,按著憑几站起了身來。
“你去哪裡?”
可人還沒有走動,手就被拉住了。
蕭酌清低頭,只見“盛隱”坐在原處,抬著頭,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目光卻是深深的。
“鳳絳絕不該被安排在那個位置,他定是有所圖謀。”蕭酌清說。“我去看看情況。”
“不用管他。”“盛隱”卻仍舊握著他的手不放開。“我安排好人了。”
蕭酌清不由得朝著祁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她身後,山林茂密,松濤陣陣。安靜的樹影與鳥鳴中,看不到任何有人藏匿的痕跡。
“盛隱”卻說:“對,就是那裡。”
蕭酌清驚訝回頭。
“盛隱”又拉了拉他,小聲說:“那裡有人把守,絕不會出意外。……你,你不要總是看她。”
——
蕭酌清又在泉邊重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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