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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盛隱”說的“她”是誰,回過神才覺得好笑,在“盛隱”身邊對他說:“我沒有在看祁姑娘。”
他與祁婉本就交情不深,更兼有男女大防,他看祁婉做什麼?
溪水下游卻又傳來響動。
蕭酌清側目望去,只見還是鳳絳。
他盯著祁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看起來並不滿意,輕蔑之中帶著興致缺缺的審視。
而對面,與貴女們相談的祁婉也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淡然抬起眼,毫不避諱地與鳳絳對視。
沒有任何言語,單只是一個眼神。鳳絳卻彷彿被她激怒了一般,像只鬥敗了的公雞,一把推開面前的桌案,很大聲地說著什麼。
旁邊,王遠還湊上去勸說,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甘。
而蕭酌清看見鳳絳的口型,彷彿在說——
“她算個什麼名門淑女?”
王遠卻湊過去點頭哈腰,彷彿在勸慰他。
……怎麼,王遠落魄到這個份上,就開始做出把自己的“後宮”獻與他人的事情了?
蕭酌清心裡冒起一股邪火。
這離譜的劇情,還真是……
“你又看她。”
這時,旁邊傳來了“盛隱”很輕的、帶著些委屈的抱怨的聲音。
蕭酌清回過頭。
只見“盛隱”看著他,像個被忽視的妻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固執握著他的手,輕輕拽了拽。
“不用管他們,不可能會有閃失。”他又對蕭酌清強調道。
蕭酌清微微一頓。
在此之前,他從沒想到,一個男子竟也能與“可愛”這樣的詞匯掛鉤。
無名的怒火就這麼熄滅了。他反握住“盛隱”的手,連嗓音都輕了不少。
“沒有,我只是在看鳳絳。”他對“盛隱”解釋。“他失禮在先,竟還動怒,簡直是小人所為。”
“盛隱”說:“那我替你收拾他們。好了,別看她了。”
說的似乎還是祁姑娘。
人高馬大的一個男子,在蕭酌清面前倒和個姑娘爭鋒吃醋起來,緊緊握著蕭酌清的手,彷彿在怕他跟誰跑了。
蕭酌清的嗓音不由得軟下來。
“好,不看他們。”他說。“只看你,好嗎?”
剛才還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盛隱”微微一頓,卻在蕭酌清輕聲哄他他的時候,反偏開了眼去。
“……好。”
他仿若很乖地點了點頭。
此時的蕭酌清還只覺自己彷彿娶了個沉默而溫馴的妻子。
話少卻粘人,安安靜靜地爭取著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替他解決身後的瑣事。
可他尚且還不知道,“盛隱”所說的“替他收拾他們”,是什麼意思。
直到一個時辰之後,王遠幾人莫名掉進了山澗裡,險些喪命,弄得整場雅集亂作一團。
“你做的?”
蕭酌清第一個想到了“盛隱”。
而他那位“溫馴的妻子”,只是用一種漠然到事不關己的眼神,衝著蕭酌清點了點頭。
“不是要收拾他們嗎?”他理所當然地說。
“丟到水裡,自然就老實了。”
第82章
蕭酌清今日雖來,卻沒有奪魁的心思。
吟風弄月總要斟酌字詞,要造句遣詞、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後案牘勞形,今日又要盯著王遠以防他再生變故,沒餘下多少吟詠山水的心思。
更何況,他旁邊還有位“嬌客”呢。
今日天朗氣清,在場眾人提議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風為題,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眾人便曲水流觴,酒盞停在誰的面前,便由誰飲酒作詩,供眾人品評。
蕭酌清見慣了這樣的場邊,便高坐泉邊只是靜觀,眼看著溪上的杯盞搖搖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頭低聲,與“盛隱”閒談。
從曲水流觴的規則、到酒盞停下時、酒盞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這條溪澗蜿蜒的地形。
說到這裡,蕭酌清露出了個狡黠的微笑。
“這個位置,是我讓亭朗特意為我留的。”說著,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對“盛隱”說。
“此處看似溪流橫斜,但水下暗有玄機。流過這裡的水流比別處更快些,無論什麼樣的杯盞,都會順流而過,不會停在我們面前。”
他眉眼彎彎,像只偷腥的狐狸,側目覷向“盛隱”時,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狸搖來晃去的大尾巴。
“盛隱”喉結一滾。
“你不喜歡作詩?”他問。
蕭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只是什麼魁首,都沒你重要。我猜,你也沒興趣與他們爭一字一詞的短長,倒不如干脆躲個清靜,我們也好說說話,不是嗎?”
說著,他在條案下輕輕握了握“盛隱”的手,衝他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過鬆間,落在“盛隱”的眼睛裡,一時晃了他的神。
他沒能發出聲音,只是在桌下攥緊了蕭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蕭酌清這樣可愛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據為己有。
曲水流觴的地點通常十分講究,既要地形複雜、使杯盞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緩,不至於讓其上飄蕩的美酒傾覆水中。
蕭酌清就眼看著那隻酒盞飄飄蕩蕩,各處落座的賓客起身吟詩,有人博得滿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辭藻的高下爭執不休。林前的樂工在松風裡奏樂,漸漸的,杯盞飄到了鳳絳與王遠的面前。
王遠一言不發。他的那本中學語文必背詩詞早已經被蕭酌清公之於眾,現在連街上的三歲小兒都會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鳳絳今日心情本就差勁,見到祁婉,似乎又對她很不滿意,杯盞停在面前,也不出聲,只冷著臉坐在那兒喝酒。
蕭酌清低頭看向他們,卻見鳳絳也在此時抬起頭來,隔著遙遠的距離,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蕭酌清臉上。
蕭酌清:“……”
又彷彿他是什麼殺父仇人一般。
他只覺鳳絳有些瘋病,漠然轉開了目光。而鳳絳卻盯他良久,甚至連“盛隱”都覺察出了異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對蕭酌清說。
蕭酌清並不關心。
畢竟他讀過《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發現,自己似乎是個很惹人討厭的人,王遠周邊的“主角團”,沒有一個不說他裝腔作勢、徒有其表、眼高於頂、恃才傲物的。
“許是哪裡有所得罪吧。”蕭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說道。
“盛隱”卻默了默,繼而垂眼,遙遙看向不遠處的鳳絳。
廉王只此一個兒子,他與鳳絳一同長大,最是知道鳳絳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歲時,他見御園中有隻毛色華麗的翠鳥,於是命手下人捉來,拔光了它亮藍色的羽毛,將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歲時,塞外進貢了西域良駒。鳳絳一眼看中,向廉王討得,三天之後,就玩瞎了那匹馬的一隻眼睛。
十二三歲,宮宴上某位官家小姐驚豔四座。鳳絳盯著她移不開眼,宴後帶著自己的伴讀戲耍欺凌她,將她關在廢棄的宮室中,滿宮侍婢找了半夜才尋到她。
“盛隱”知道,這就是鳳絳表達喜愛的方式。
他喜歡耀眼又奪目的人與事物,同時,他的喜愛天生就伴隨著濃濃的惡意。
尤其在對方不願服從他的時候。
“盛隱”的目光冷下來,而旁邊,蕭酌清只關注著詩會的局面。
鳳絳不開口,王遠更無真才實學,只好由黃天華站起來,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驢唇不對馬嘴的臭詩,引得不少人暗中發笑。
而那杯盞則被重新放入水中,飄飄搖搖,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個作詩的雖然是黃天華,但他與鳳絳坐在同一個位置上,那麼那首詩既算是他的,也算是鳳絳的。
廉王權勢滔天,在場無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會給這位尊貴的廉王世子一個面子。
作一首中規中矩的詩文,承托住那首貽笑大方的爛詩,也算一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但顯然,祁婉沒打算給鳳絳這個面子。
一首七言絕句信手拈來,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擊,迴盪在溪流潺潺的山澗。
前兩句詠石上松柏,清泉橫流,山澗幽微。後兩句藉此喻人,言明願為山間石上的青松,頂天立地,不拘生於何處。
一首詩文清朗明快,風骨卓絕,一時間令前頭的數十首詩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論黃天華寫的那不知所云的爛詩。
鳳絳的表情果然更難看了。
這下,蕭酌清無比篤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選定的世子妃人選。但祁煦不是會屈於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設計讓鳳絳與祁婉相看。
可鳳絳秉性剛愎,自然不喜歡祁婉今日這不讓鬚眉的模樣。
蕭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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