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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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蕭酌清握著鳳元羲的手,後背竟徒然生出了一片冷汗。
如果、如果他的猜測屬實……
今天陛下遇刺,豈非險些死於他手?!
蕭酌清的背嵴微微顫抖了一下。
而床榻上,鳳元羲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恐懼與緊張。
才從昏迷之中堪堪醒來、連眸光都是渙散孱弱的少年帝王緩緩地抬起手來,連手臂都在因失血脫力而微微顫抖,卻還是固執地伸向蕭酌清,按上了蕭酌清緊皺的眉心。
“……先生。”
蕭酌清聽到了一道虛弱道幾乎要消散在帷幔間的氣聲。
然後,他就見鳳元羲看著他,揚起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個虛弱至極的笑容。
蕭酌清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陛下。
身負重傷、命懸一線之際,陛下竟然還有心力,安慰他這個輕信草率,險些鑄成大禍的臣下。
假如、假如陛下真的是因他的輕信而險些喪命的話……
驚濤駭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自責、擔憂和後怕讓蕭酌清的眼眶微微溼潤。他緊緊握住了鳳元羲的手,嘴唇顫抖,輕聲而堅定地說:“陛下安心養傷,有臣在,陛下權且放心。”
無論兇手是誰,都請陛下放心。
他一定會查明真相。
即便……即便刺殺聖駕的兇手,是他縈心掛懷的愛人。
——
陛下脫險,前朝躁動的群臣終於安下心來。
在天際浮起第一縷朝霞、泛起魚肚白的天幕上只剩下星星點點的殘星之際,疲憊的群臣終於從宮中散去。
一路上,三三兩兩的朝臣在低聲交談著。
接二連三的刺客刺殺君王,到底什麼人有這樣大的膽子?幸而陛下無虞,否則國祚傾覆,大商豈非一夜之間就要變天了?
時不時有若有似無的目光,落在鳳絳的身上。
而鳳絳面色鐵青,目不斜視。
一直到群臣紛紛上了馬車,他的車子也緩緩駛向王府。轉過街角,鳳絳下馬換車,沒一會兒,一頂平平無奇的青布小轎無聲無息地抬入了李和庸府邸的後巷。
於是,待到李和庸滿身疲憊地回到府邸中,看到的就是坐在廳前,面無表情的鳳絳。
“是你做的?”
鳳絳抬眼,噼頭蓋臉地問道。
“……什麼?”
李和庸險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他上了些年紀,一夜未眠,此時滿臉疲態,連身上的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
可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鳳絳朝他走來,然後氣勢洶洶地、一把揪緊了他的領口,將他提著拽到近前。
“那些私兵是你替我養的,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動那些人,還有誰有本事把人藏進宮裡去?!”
鳳絳死死地盯著李和庸。
“盈州山的首尾,不是都清理乾淨了麼?父王一直在懷疑我,我讓你按兵不動、按兵不動,你就是這麼辦事的?!”他咬牙切齒,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讓你殺鳳元羲了嗎!”
李和庸默默地看著他,一瞬間,他的眉目似乎又老了兩歲。
看著鳳絳暴怒的模樣,他只覺即便在垂拱殿前站了一夜,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累過。
沒錯,他是幫鳳絳養了私兵。
當初廉王還是庶人的時候,他也只是個屢試不第的窮秀才,靠著替廉王籌謀奪權,才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上。
他有鬼才,無身家,殺頭的死罪替廉王犯了無數,全靠著依附廉王,才有李家宗族這平地而起的高樓。
按理說,他位極人臣,配享太廟,也沒什麼好再圖謀的了。
可他也有親眷族人,也有不肖子孫。大商朝如日中天,他的身後,還有數以百計的家眷老小。同樣的,他也是個俗人,他要權柄、要富貴、要世世代代的安穩與享樂。
李和庸不可能只認廉王一個主子。
能替廉王謀劃,註定了他的綱常操守是排在利益之後的。他替鳳絳謀過權、害過命,周旋其間替鳳絳經營,同時,也靠著鳳絳掠得了取用不盡的財富。
他們早就拴在同一條船上了。
但同樣的,敢這樣火中取栗,李和庸的腦子也沒那麼愚蠢。
對上鳳絳憤怒的目光,李和庸緩緩嘆出一口氣來,然後伸出手,從鳳絳手心裡扯回了自己的衣襟。
“世子是否忘了,當初您找下官呼叫私兵時,下官就勸說過您。”
李和庸說。
“臣下豢養私兵,本就是殺頭的死罪。下官一日不曾忘記,莫非還有膽量瞞著世子,暗中呼叫弒君嗎?”
李和庸的確不敢。
鳳絳卻死死盯著他。
“那留在宮裡的那把匕首,為什麼是和我們的私兵所用那麼相像?”他問。“你管沒管住你手下人,他們不會洩露了風聲吧?”
李和庸與他對視片刻,最終緩緩地、冷淡地嘆了一口氣。
“世子,我們養的那些人,有本事從皇宮裡全身而退嗎。”
鳳絳眉頭一皺。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圖謀弒君,想要栽贓世子。”李和庸說。
鳳絳笑了。
“那這人豈不是蠢貨?鳳元羲死了,當皇帝的就是我父王。栽贓,能栽贓我什麼?”
李和庸沉默。
他事廉王多年,廉王別的不說,卻是十足的聽話。有他籌謀,廉王就算再不愛聽,思前想後也會照做。
若非要為以後圖謀,他也不至於沾惹上鳳絳。
剛愎、輕狂、暴躁,同時仗著他無人能出其右的出身,尤其地輕敵。
李和庸不說話了,鳳絳靜下來想想,也是。
李和庸這人本就穩妥,如今又早綁死在了他這條船上。私兵之事一旦洩露,李和庸必然第一個死,性命攸關,他應該不敢擅動人馬。
想起今日父王冰冷而審視的目光,鳳絳咬牙切齒,鬆開了李和庸的衣襟。
“行,那你就去查吧,查查是誰要害我,又有誰要害你。”他說。
“但你也別忘了。鬧得這麼大,父王肯定要徹查。你讓那些人辦事利落點,該滅口的都了斷乾淨,即便父王再懷疑,查不到我們頭上就好。”
“下官明白。”
看到李和庸點頭,鳳絳的語氣緩和了些,走到李和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使南海的章年嘉馬上就要回京了,在他回來之前,這事兒最好了斷乾淨。”鳳絳說。“你放心。他在南海賣出了數不清的絲綢和瓷器,帶回來了那麼多寶物金銀。只要看見那些,父王很快就會把這些破事忘乾淨的。”
“我也沒讓他忘記你。回京的官船已經走到金陵了,我另讓他分出了三艘貨物,已經扮作商船,運到你家裡去了。”
說著,他衝李和庸笑道。
“可都是南海運回的寶貝。”
李和庸有用,鳳絳明白。他雖脾氣急躁了些,但在這種事上,他從沒虧待過李和庸分毫。
果然,李和庸的神色也緩和了下來。
在朝為官,他所圖謀的不就是這些嗎?廉王離不開他,鳳絳也離不開他,他所有的權柄富貴,也盡皆來源於此。
“是。”他朝著鳳絳躬身行禮。
“臣會去辦,世子儘管放心。”
——
鳳元羲彷彿做了個冗長的夢。
他時昏時醒,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流失的鮮血讓他的身體忽冷忽熱,有時候,他能感覺滿宮的人像鬼魂一樣走來走去,有時候,他又能感覺到很多雙眼睛,像在看死人一樣盯著他瞧。
不過這些,全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膠著而混亂的局勢中,任何一場變化都能攪動起滔天的風雲。而恰好,他身在局中,是這場博弈裡被囚困在方寸之內、卻至關重要、決定輸贏的一枚帥棋。
他想盡快扳倒那個總盯著蕭酌清、眼神意味不明的鳳絳,所以以身入局,拿自己的這條命狠狠地擺了他一道。
當然,他也沒蠢到弄死自己。
他似夢似醒,後來,眼前晃動的鬼影漸漸消失了。
他聞到一股熟悉的松煙氣。
那道氣息若隱若現,引得他費勁地睜開眼。
頂著重傷失血之後的眩暈,他看到蕭酌清跪坐在他的床邊,淚眼盈盈地看著他,像個喪夫的妻子。
一時間,他幾乎忘記自己是鳳元羲、還是“盛隱”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睛,又想抱住他,告訴他:“先生,別哭,事成了。”
他替鳳絳做了許多事,不但替他弒了君,還替他製造出樁樁件件、指向他與李和庸的證據。
廉王只需要按圖索驥,李和庸必死無疑。而此後一段時間,他們將會忙得焦頭爛額、卻無濟於事,也就沒有精力再來招惹蕭酌清了。
鳳元羲想告訴蕭酌清,別怕,都在他的計劃之中呢。
可他叫出了一句“先生”,喉嚨裡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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