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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看著蕭酌清握緊了他的手,伏在床邊,說自己在這裡,讓他安心。

一時間,鳳元羲只覺得,自己就是“盛隱”。

失血的身體讓他的理智無法運轉,在分不清幻覺還是現實的眩暈中,所有的本能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看著蕭酌清,想要吻他,只想要吻他。

卻不知二人四目相對的這個時刻,蕭酌清對上他殷切到顯得可憐的目光,那一瞬間,他已經想到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如果一定要走到為了君王,殺死盛公子的那一步的話。

他想,為大局計,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第85章

蕭酌清怎麼也沒想到,鳳元羲在宮中遇刺,廉王仍舊不讓他去調查。

繞開大理寺,廉王直接將此案與盈州山案並作一件,直接交給了袁承望。甚至怕他人手不足,廉王將錦衣衛盡數抽調出來,也交由袁承望一併調遣。

為此,蕭酌清特意去見了廉王。

“王爺,盈州山案還在查辦,陛下就險些遭人毒手,王爺不覺得其中有疑嗎?”他問。“臣請王爺三思,不如將宮中此案交由大理寺,大理寺與刑部分別審查,共同辦結,豈非更加穩妥?”

廉王卻擺手。

“不必,酌清。”他說。“這個案子你不要插手,袁承望此人,本王還是能放心的。”

蕭酌清還欲再勸,廉王卻只說他忙,讓蕭酌清退下了。

剛出王府,蕭酌清就遇見了風塵僕僕回京的袁承望。

“呀,蕭大人!”

袁承望殷勤地迎上前來,笑語吟吟,彷彿忘記了自己才是蕭酌清的上峰。

“袁大人才從盈州山回來?”蕭酌清也不動聲色,與袁承望寒暄道。

袁承望有些驚訝:“蕭大人怎麼知道?”

蕭酌清的目光掃過袁承望身後的車輞。

木輪上沾著新鮮的灰塵和泥土,泥土中隱約附著兩根雜草,瑩綠的草汁中散發著清新的氣息。

蕭酌清沒有回答,只是笑說:“大人這次回京,定然是帶回來了好訊息。”

袁承望嘆氣:“唉,能有什麼好訊息?盈州山上的刺客死無對證,宮裡又發生了這樣的事。不瞞你說,蕭大人,我這次回京,來接的就是這筆煳塗帳啊!”

蕭酌清皮笑肉不笑:“死無對證?”

袁承望點頭:“是啊。”

卻見蕭酌清靠近了他,壓低聲音,眉眼之間笑意消散,只留下濃濃的憂色。

“大人難道不知道?”他說。“這次入宮的刺客,和上次盈州山上那些,就是同一批人。”

袁承望嚇了一跳:“什麼?蕭大人,事關重大,可不能亂猜啊。”

蕭酌清卻疑惑:“怎會是亂猜的?刺客留下的匕首,和盈州山收繳的武器制式相同,用的更是同一批鐵器鍛造的。這件事,大人還不知情?”

袁承望一愣,繼而眉目一肅。

“怎會如此?此事非同小可,蕭大人,我這就進去稟報王爺!”

蕭酌清側身請他先行。

袁承望一路疾步,匆匆入了廉王府。蕭酌清回頭看著他的背影,心道,此人果然有鬼。

袁承望在盈州山查了那麼久的案子,不可能看不出兩撥刺客天差地別的武藝身手。更何況區區武器而已,想要弄到並不算難,更重要的,是調查這些刺客如何潛入、如何謀劃佈置、如何傳遞資訊,又怎麼設計逃離路線。

單憑一個武器,怎麼能給兩批刺客定性?

尤其這對袁承望沒有任何好處。

他的案子還沒查完,同一批刺客就再次對君王出手。這對袁承望來說是失職無能的大罪,輕則不受重用,重則降職削爵,袁承望不可能不怕廉王動怒。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將罪名儘快丟在鳳絳身上,從而遮掩背後真正的兇手。

許久,蕭酌清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廉王府。

而次日,他向廉王請命,請求留在宮中為陛下侍疾。

廉王允准了。

——

湯藥在窗前的泥爐上煎出氤氳的苦澀,蕭酌清坐在鳳元羲的床榻邊,手裡握著一卷書冊。

第二日了,鳳元羲沒有醒,倒是門外多出許多查案的錦衣衛,一撥一撥地在曲臺進出。

蕭酌清不動聲色,目光看著手裡的書冊,餘光卻時刻關注著窗外的動靜。

他在監視袁承望。

案件雖不能由他來查,但他在大理寺供職日久,單憑對方查案的動線、人員在不同位置的安排、還有對線索的串聯,就能看得出袁承望的目的。

看袁承望想要讓證據指向哪裡,又想要給廉王遞上怎樣的結果。

蕭酌清靜靜看著,並不多言。

之前“盛隱”說,袁承望可信,他在廉王身邊周旋,是為收集廉王的罪證。當時,蕭酌清深信不疑,“盛隱”送來的袁承望的線報,他也沒有細看。

一直到昨天夜裡,他回到府中,將那封線報拆開,細細地重讀了一遍。

他發現這是一封不完整的線報。

它記錄了袁承望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可卻沒有任何的事由。字裡行間中,看不出他與什麼朝臣有所聯絡,同樣的,也找不出任何他變節事廉、又藉此挑撥廉黨的契機。

他像一片沒有根系的浮萍,忽然落在池塘裡,悄無聲息地蔓延生長。

蕭酌清愈發認定其中有鬼。

這樣的錯漏,“盛隱”不會發現不了,更不會對他隻字不提。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盛隱”對他有所隱瞞,這些痕跡,是被他抹去的……

“……先生。”

忽然,龍榻的帷幔間傳來了一道略顯虛弱的聲音。

蕭酌清立即回神,起身上前,便見鳳元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陛下醒了?”

蕭酌清放緩了聲音,卻還是難掩語氣裡的驚喜。

“傷口還疼嗎,陛下?藥馬上就要熬好了,太醫晚些就會來給您換藥。”

鳳元羲的手肘撐在床榻上,費力地就要坐起來。

“陛下當心,臣扶您。”

蕭酌清伸手托住鳳元羲的肩背,果然,剛扶到一半,鳳元羲的手肘一滑,正好摔進了他的懷抱裡。

還好被他扶住了。

少年君王的額頭靠進了他的頸窩。唿吸之間,蕭酌清能感受到少年略微顫抖的鼻息,以及沉水香氣之下,少年逐漸恢復的、乾燥而溫熱的體溫,自堅硬緊韌的皮肉中散發出來。

“有沒有扯到傷口?”蕭酌清託著鳳元羲的身體,問道。

鳳元羲卻沒有回答。他在他的頸間靠了一會兒,繼而很低聲地說。

“……你在這裡,我還以為是幻覺。”

鳳元羲的眉目隱藏在蕭酌清的視野盲區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費了怎樣的定力,才沒有回抱住蕭酌清,把臉狠狠埋進他的懷抱裡。

現在他是鳳元羲了,臉上沒有那層冷冰冰的面具,他能毫無阻礙地貼上蕭酌清的皮膚、能用自己的皮膚與嘴唇,親吻他的任何位置。

可是,現在他是鳳元羲了。

這些事情,他一件都做不了。

他只能靠著假裝脫力,暫時在蕭酌清的懷裡停留一會兒。幸好,蕭酌清是縱容他的,他的手臂攬著他,許久都沒有放開。

“不是幻覺。”

蕭酌清低聲說,胸腔的震動貼著皮膚,傳遞到了鳳元羲的身上。

“臣擔憂陛下安危,故而向廉王殿下請命,留在宮中為陛下侍疾。”

鳳元羲的身體在這樣的震動下麻了一片,恍然間像一片夯土的城牆,堅硬而紋絲不動,卻在大地的震顫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塵土與泥塊。

他的身體彷彿也在這樣在蕭酌清的聲音裡,一塊塊地掉落。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氣,四面八方都是蕭酌清微涼的松煙香。

這時,有內侍端著熬好的湯藥,躬身奉了過來。

看見來人是魏泉,蕭酌清有些意外,一邊將鳳元羲穩穩地扶著坐起來,一邊問他:“羅公公呢?”

魏泉捧著湯藥回答:“羅公公方才在殿外,隨錦衣衛去後山了。”

蕭酌清點點頭,伸手就要接過藥碗。

可鳳元羲才從昏迷中醒來,顯然沒有力氣支撐自己的身體。

蕭酌清剛鬆開他,鳳元羲的身體就微微一晃,眼看著就要歪倒下去。蕭酌清連忙回身去扶,手忙腳亂間,鳳元羲就這麼再次靠在了他的身上。

也罷吧。

蕭酌清怕他再次摔倒、扯開傷口,於是就這麼撐在鳳元羲身後,緩緩在龍榻邊緣坐了下來。

魏泉遞上湯藥,蕭酌清伸手接過,可身上靠了這麼大一個鳳元羲,他只得雙臂堪堪環住他,才能一手托住藥碗,另一手去拿湯藥的匙柄。

魏泉有點沒眼看,默默退下了。

誰能想到呢?昏迷的主子其實昨天半夜就醒來過一次,雖說只有一個多時辰,但卻生龍活虎,非但將袁大人遞迴的信看完了、回復了,甚至還自己下地倒了杯冷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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