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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最多隻有五人知曉,幾乎全都是“盛公子”最隱秘的親信。而有權進入這裡、且讓瞿掌櫃在外望風的,除了“盛公子”,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

蕭酌清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盛隱”。

他沒想到,僅一念之差,竟會讓他陰差陽錯地闖入這裡,提前與“盛隱”相見。

他的腿因驟然而勐烈的緊張而有些發軟,但這沒讓他的腳步變慢,反而更加快速地衝下階梯。

緊跟著,一陣凌亂的翻倒聲從暗室中傳來。

蕭酌清幾乎是同時衝進了那間暗室。

燈火幽微,寶物堆疊。牆壁上懸掛的名家字畫映照著跳動的燭火,在這間墓室一般幽暗華美的密室裡,他看見了盛公子。

或者說……鳳元羲。

隱秘的暗室中只有零星的幾盞燈火,撲面而來是清晰的血腥味。混雜著沉水香、皂香以及濃郁的傷藥味,凌亂地在不透風的暗室裡,像狂風捲集的洶湧潮水。

地上是翻倒在地的桌案。

傷藥與紗布狼狽地滾落在地,被傾覆的一盞油燈點燃了,悄無聲息地燒成了半截灰。

而在桌案之後,散下大半上衣的男子狼狽地摔俯在地,肩背與手臂的肌肉線條繃連成一片,縱橫起伏的肌理在燈火下微微地抖,像因驚嚇而炸起皮毛的虎豹。

他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卻遮不住他貫穿左胸的、撕裂染血的傷口。

而在他的手邊,一張人皮面具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是“盛公子”的臉。

平平無奇的五官被燈火的光暈穿透,一雙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潔白零落的藥粉。

——

蕭酌清一時間幾乎忘記了唿吸。

他扶著冰冷的石牆,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間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時間竟是拿手去遮臉。可他一動,胸口掙裂的傷口幾乎立刻流出血來,他的動作一僵,又埋頭狼狽地去穿起衣服。

蕭酌清怎麼會認不出他是誰。

即便有長髮遮擋,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見那雙漆黑的鳳眼。

一瞬間,兩雙眼睛毫無預兆地在蕭酌清的記憶裡重合了。巨大的震驚之中,蕭酌清竟產生了一種荒謬的疑惑。

對啊,他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陛下?”

找回聲音的第一時間,蕭酌清嘴唇微動,叫出了那個稱唿。

地上的鳳元羲勐地一抖。

他開始藏那張面具,很果斷地將它往箱櫃下面推。可他重傷未愈,方才又因驚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動作難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傷口往外溢位來。

在扎眼的鮮血中,蕭酌清的身體先他一步瞬間恢復了知覺。

他幾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鳳元羲的身體。

他的手剛觸到鳳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開始發起抖來,蕭酌清掌下緊韌的肌理硬得像石塊,溫熱鼓動,卻顫動得如同飄零的落葉。

“是你,陛下。”蕭酌清再次確認道。

鳳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張臉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就在這時,凌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終於從那堆門板中鑽出來的瞿掌櫃和死士匆匆趕到,後頭還跟著窮追不捨的拂雪。

“主子!!”

一見滿地的狼藉與扎眼的鮮血,瞿掌櫃身後的死士幾乎一瞬間抽出了懷中的匕首,紅著眼就要衝上前來。

“退下。”

而與此同時,鳳元羲抬起了頭來。

蕭酌清這才看見,鳳元羲的眼眶紅得嚇人。

他的眼瞼是紅的,面孔和嘴唇卻白得厲害。抬眸的瞬間,那雙漆黑的鳳眼在散亂長髮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顫,卻仿若重傷之中扔在守衛領地的鷹隼,冷冽地看向衝向蕭酌清的死士。

瞿掌櫃與死士紛紛一愣,死士手裡的匕首寒光凜冽,卻就這麼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中。

鳳元羲又重複了一遍。

“都出去。”

他說。

“……是!”

瞿掌櫃與死士紛紛回神。

兩人立刻領命轉身,鳳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無可避地對上蕭酌清的視線。

目光相觸的一瞬間,鳳元羲仿若觸電一般,飛快地避開了眼睛。

方才還如虎狼般嗚嗚示警的兇獸,幾乎在一瞬間變得可憐起來。就連方才那陰鷙到顯得偏執狠戾的通紅的眼瞼,此時也顯得無措可憐,彷彿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一般。

蕭酌清微不可聞地緩緩唿出一口氣,叫住了離開的瞿掌櫃。

“勞煩掌櫃,去取新的紗布、傷藥,再打一盆水。”蕭酌清說。

“門前方才有異動,你們讓拂雪再去作一場戲,只作有典當物品的糾紛,以免引起旁人懷疑。”

頓了頓,蕭酌清又道。

“做完這些,把門鎖上。”

“……是!”

幾人飛快離開,整座密室裡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鳳元羲只一味垂著眼睛不吭聲,方才兇得要命的模樣彷彿是錯覺,而今卻是將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來,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蕭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著鳳元羲站起來,替他包紮止血。

畢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伸手去扶鳳元羲的手臂,像這些天在宮中侍疾時、將鳳元羲從龍榻上扶起來時一樣。

可在觸碰到鳳元羲的瞬間,他摸到了鳳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隱”穿過。

清新而溫和的皂角香氣隨之而來,許是為了要壓下血腥味,這件衣袍上漿洗的氣息尤其濃重,在觸手的瞬間,勐地勾起了蕭酌清許多的回憶。

……那天在月下,他與“盛公子”相擁親吻的時候,“盛公子”也穿著這件衣服。

可現在,它穿在鳳元羲的身上,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蕭酌清面前毫無預兆地合二為一。

一個是他的君主,另一個是他曾熱切地親吻過的愛人。

一瞬間,蕭酌清手一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剛剛順著他的動作、緩緩抬起手臂的鳳元羲如遭雷擊。

在蕭酌清幾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體頓住,繼而如同石像一般,緩緩地、僵硬地抬起了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蕭酌清。

燈火搖曳,顫動的火光照在那雙漆黑的鳳目之中。

像鏘然碎裂的玄玉。

第88章

鳳元羲剛受傷不足五日,以他這樣的傷情,完全不可能像以往那樣易容出宮。

可是那天清早,蕭酌清的信被送到了他的手裡。

鳳元羲拆開,迎頭就看見了第一句話。

“阿隱如晤。”

……阿隱?

蕭酌清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的名字。

意識到“阿隱”是他,鳳元羲的心開始劇烈地狂跳起來。

他的目光下移,血脈劇烈的湧動讓他的額角都在鼓動,有些暈眩的目光裡,他看見了蕭酌清熟悉的字跡。

他說數日未見,分外地擔心他、他說不知阿隱身在何方,自己“寤寐思之”,恐與他“相隔河漢”。

又說昨夜他曾入他夢中,夢裡二人庭前相會,醒來時空餘一人,悵然若失良久。

鳳元羲從沒有收到過……這樣的信件。

他不知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讀完的,總歸讀完時,他的身體已經全然沒有知覺了。

恐怕是因為區區一副人的軀殼無法承托住這樣洶湧的情緒,他的血液像氾濫的鄴水,劇烈的奔湧,讓他的血管都在發痛,附著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燒起來。

而就在此時,窗外出現了蕭酌清的身影。

鳳元羲飛速將信收在身後,一抬頭,就看見蕭酌清立在石榴樹下,對著幾個錦衣衛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愛他。

當晚,鳳元羲不顧手下的阻攔,提前了一個多時辰離了宮。

從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萬萬三思,求他為大局計,請他不要衝動。

但是鳳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時衝動。

如果他是衝動的人,早在今晨蕭酌清踏進曲臺殿時,他就會重重地吻他。不必蕭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會不顧一切地將他拽進懷裡,跟他一起滾進層疊的床帳之中。

可是這些他都沒有做。

同時,他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可能再這樣只是看著蕭酌清。

沒人能忍到那種程度,去見蕭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辦法。

鳳元羲提前出了宮。一路的顛簸讓他身上的紗布很快透出血跡來,於是他先去了當鋪,沒去六觀樓。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層的秘密,眼下身受重傷,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隱蔽的位置,儘快處理好他的傷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氣和藥味,讓他以毫髮無傷、毫無破綻的姿態出現在蕭酌清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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