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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身邊的人,自然也都在他設想的結局之中。包括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姐弟親朋……也包括他的君主,鳳元羲。

可他從沒想過自己和鳳元羲的關係會變成這樣。

他生性灑脫,不是個迂腐刻板的人。斷袖分桃的事他並不排斥,無論自己還是他人,否則,他也不會這麼輕易地與“盛隱”相戀。

可是……鳳元羲畢竟是皇帝。

於公他是一國之君,生死榮辱牽繫著大商萬萬生民,便是一飲一食、一坐一臥都是家國大事,更何況他的婚姻、伴侶與後代。

這不是情愛,而是國祚。

而若於私的話……

他畢竟是鳳元羲教書育人的先生。

從初見鳳元羲以來,他恪盡職守,兢兢業業,從沒動過一絲一毫的私心,更遑論分毫超脫於師生之外的情意。

可是現在,他卻被鳳元羲死死抱在懷裡,一個勁地求他不要走。

鳳元羲埋在他的頸項中重重喘息,溫熱的唿吸是顫抖的。他的胸膛、他的身體都在起伏,劇烈而混亂,彷彿把蕭酌清也裹挾進了洶湧不定的風浪中。

蕭酌清一時不知從何開口。

“……陛下,您先放開臣。”

他試圖制止,身後的那道身軀卻微微一顫。

鳳元羲沒有立刻回應他,原本語無倫次的哀求也逐漸停了下來。

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一片溫熱的濡溼無聲地落在蕭酌清的後頸上。

隨著鳳元羲緊貼在他頸上的睫毛與眼瞼,它顫巍巍地順著他的脖頸,流淌下去。

一滴溫熱的淚水沒進他的後領,然後,他聽見了鳳元羲哽咽的質問。

“蕭酌清,你不愛我了嗎?”

他問。

“因為我不是盛隱,你就完全……不愛我了嗎?”

——

蕭酌清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緊跟著溼了的,是他的後背。

鳳元羲情緒激動,傷口又隨著起伏不定的凌亂唿吸崩開了。蕭酌清只得強硬地掰開他的手臂,今夜第三次,重新為鳳元羲清洗上藥、包紮傷口。

這倒讓他的神智清明瞭不少。

一道幾乎貫穿心肺的傷口橫亙在兩人面前,反而讓他沒心力再去整理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了。他不許鳳元羲亂動,在燈下重新替他療傷,繼而一邊包紮,一邊難得嚴肅地向他提問。

“太醫之前是怎麼囑咐的,你還記得嗎,陛下?”

當時他也在場,太醫三令五申要鳳元羲靜養,鳳元羲可是點了頭的。

鳳元羲卻悶悶地說:“……你不要叫我陛下。”

蕭酌清系紗布的手微微一頓。

剛才鳳元羲一直不說話,憋了半天,就為了與他爭執這一個稱唿?

蕭酌清問:“不是陛下?”

鳳元羲頓了頓,繼而低聲道:“我是鳳元羲。”

蕭酌清不大明白區別在哪裡。

“嗯,是。”

但讓鳳元羲這麼幼稚而固執地一糾纏,蕭酌清的情緒竟反而放鬆了不少。他繫好紗布,替鳳元羲一把提起了衣襟。

“那麼鳳……難道就不是陛下嗎?”

……險些被鳳元羲繞進去了,差點堂而皇之地直唿陛下名諱。

可覺察到他的避諱,鳳元羲又不依不饒了。

他抬起頭。方才被蕭酌清按在坐榻上、又不許他動,他連擦眼睛的機會都沒有,未乾的淚痕還亂七八糟地留在他的面頰上。

他也不管,只是看著蕭酌清。

“如果你喜歡的只是盛隱,那我可以繼續只做盛隱。”他向蕭酌清保證。

那面具就在他的手邊,如果蕭酌清一定要的話……

他也能接受,即便只能隔著那張假面去親吻他。

可是蕭酌清卻只是看著他,目光復雜,一時沒有回答。

鳳元羲有些緊張。

“……是因為我騙了你嗎?”他問。

他直勾勾看著蕭酌清,那樣的目光,蕭酌清前世也曾看到過。

那些即將被判決處死的犯人,總會在堂官扔下籤籌之前,這麼徒勞而又殷切地看著刑獄官,幻想著能得到高抬貴手的寬恕。

蕭酌清知道,自己無法避開這樣的問題。

他儘量地勸自己冷靜、理智,繼而在鳳元羲面前坐了下來。

“於臣而言,陛下不算騙我。或者說,自從臣入宮事君,也曾多次幻想過,如若陛下真如同現在這般是欺騙我的,那該有多好。”

鳳元羲卻似乎沒因此高興起來。

他瞳孔一顫,片刻問:“……我騙了你,你不在意?”

這是什麼問題?

蕭酌清沉思片刻。

“陛下蟄伏多年,定然明白朝政制衡從來沒有欺騙這一說。即便有,那也是欺世竊國,是形勢所迫。以陛下這些年的處境,要奪回權柄,您也只能偽作忍耐。經營勢力、留待來日,怎麼算是欺騙呢?”

鳳元羲沉默許久,緩緩地說:“我問你的不是這個。”

蕭酌清不明白。

而鳳元羲似乎尤其看不得他這般不解的神色,良久,他緩緩地說:“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什麼?”

“你愛的只是盛隱嗎?”鳳元羲直勾勾地看著他。

不等蕭酌清回答,他就再次強調:“你說過愛我的,你還給我寫了那封信,我看了。”

一時間,在鳳元羲的目光中,蕭酌清恍惚覺得自己像個始亂終棄的負心人。

這要他怎麼解釋,他寫那封信的目的……是誘殺,不是傳情?

如若現在坐在他對面的是切實存在的“盛隱”,這話倒是不難出口了。他們間的愛恨、分歧,都是可以擺明了爭執糾纏的,可現在,設計陛下的是陛下本人,而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盛隱這個人。

一時間,蕭酌清的胸口也感到了一陣悶悶的難受。

若說“盛隱”……他的確想過以後。

他設想過塵埃落定之後如何辭官與他歸隱,想過借用蕭家與自己的權勢替對方奪回家產,想過要帶他看哪些名山大川,也想過如何稟明父母、三書六禮娶他入門……

倘若他們一直都這樣在一起的話。

可世上哪有盛隱。

他的私情稀里煳塗地攪入了風雲變幻的朝局之中,他能做斷袖,可絕不能做佞寵。

他即便愛過,當初愛上的也是另一副面孔與身份。可現在他的國君在他面前,頂著這樣一張君臨天下的面孔、來找他要那個人的名分,他實在不知該從何談起。

片刻,蕭酌清狠了狠心,為大局計,他決定快刀斬亂麻。

“是的。”他垂下眼,平緩而堅定地對鳳元羲說。“可是陛下,天下沒有盛隱。”

面前的鳳元羲明顯慌亂起來。

“有的。”他說著,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具。“我還可以做他,你只當沒有今天的事情,好嗎?”

蕭酌清一時分不清是自己瘋了,還是鳳元羲瘋了。

“……陛下!”

他打斷了鳳元羲,抬頭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

“陛下,臣請您想一想,想想盤踞的廉黨,想想故去的先帝,想想您的萬萬生民。陛下,您韜光養晦、臥薪嚐膽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難道只是為了這微末的情愛嗎?”

……怎麼能叫微末呢。

鳳元羲的嘴唇抖了抖。

蕭酌清實則也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麼堅定。

但他尚且清醒,即便後知後覺地感到一些難言的心痛,卻仍舊盡力地想讓鳳元羲恢復理智。

“陛下,微臣事君,是臣盡忠的本分。陛下嘗盡人情冷暖,陰差陽錯對臣生出……那種情愫,也只是因依賴而生的錯覺而已。”

鳳元羲只是搖頭:“不是的。”

蕭酌清狠心讓自己不去看他。

如果問他,他也沒法承認自己不愛“盛隱”。甚至在懷疑“盛隱”有可能是弒君的真兇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仍然愛他,很愛他。

但現在,盛隱與鳳元羲變成了一個人,這不是他回望內心、去剖析自己究竟愛誰幾分的時候。

與同性、與臣下不清不楚的情感,無論對君王還是朝局,都是無窮無盡的後患。朝中有廉王、有黨爭,天下有萬千靠著朝廷維繫太平的生民,他不可能與君王結為伴侶,更不可能讓鳳元羲嫁入蕭家。

他作為臣下、作為師長,有這個義務讓一切錯誤停止在這裡……

只要痛過這段時間。

“臣請陛下三思。”蕭酌清錯開目光,緩緩說道。

鳳元羲卻一把握住了蕭酌清的肩膀。

“你總歸是愛盛隱的,對不對?”

他把蕭酌清拉到面前。

“你看看我,蕭酌清,我就是他,我就是盛隱。我比他的容色更美,我比他地位更高、出身更好,我比他年輕,以後也比他更加位高權重,我哪裡都勝過他。”

他語速很快地央求著,像在跟蕭酌清商量,可說出的話卻恍然像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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