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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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句都是好話,但句句都在告訴鳳絳,你爹不要你嘍。
看著鳳絳震顫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蕭酌清在心裡冷笑。
掐軟肋、戳痛處,對他而言並非君子所為。但鳳絳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隱,惹得他煩不勝煩,那麼也就不要怪他了。
“你……”
鳳絳說不出話,蕭酌清卻無辜又純良地偏了偏頭。
“說起這個,殿下。”他問。“臣還不知道,您是哪裡惹怒了王爺,竟讓王爺起了廢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執衙,坐井觀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聽得外面物議如沸,卻不知你們父子之間究竟出了什麼事。”
說著,他萬分好心地問。
“殿下可願與下官說說?下官不才,卻也得王爺兩分青眼,如若能稍盡綿力,從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爺與殿下稍解憂慮啊。”
要說說嗎,你被你爹懷疑弒君、在府上整日鬧得雞飛狗跳的事?
“……蕭澈!”
每一句話都直擊他的肺管子,鳳絳咬牙切齒,此生從沒如此恨過一個人。
“下官在。”
蕭酌清卻渾然不覺一般,氣定神閒地淺笑。
鳳絳咬牙切齒地走上前去。
可下一秒,風雲突變。
遮天蔽日的巨影攜著鋪天蓋地的羽聲,忽地從天而降。蕭酌清有過一回相似的經驗,條件反射般後撤了半步,而鳳絳卻毫無防備,下一瞬,就被勐然下落的巨雕一腳踩在頭上。
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剎那間踩穿了他的烏紗帽,一爪摳進了他的髮髻裡。
撕扯頭髮的疼痛讓鳳絳瞬間慘叫起來。他拼命掙扎撲打,要把頭上那隻他甚至沒看清模樣的怪物趕走。
可他越是掙扎,東君就越站不穩,被甩得張開翅膀,有點不高興地一邊扇翅膀,一邊在他的頭上與肩上東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著力點。
厚重的雙翅耳光一般噼裡啪啦砸在鳳絳臉上。
蕭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觀地抱著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見了立在角門前的那道身影。
鳳元羲。
他站在那兒,靠在硃紅的宮門上,擔憂的宮人跟隨在身後,但誰也不敢碰他。
他遙遙望過來,東君撲打的翅膀讓蕭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蕭酌清就看見,他在看他。
蕭酌清飛快地收回目光。
鳳絳的烏紗帽已經被抓落在地。他散著頭髮,官服破損處露出被抓破的裡衣,拼命掙扎著大聲怒喝:“蕭澈,你還不過來幫忙!”
“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他看向鳳絳,慢條斯理地說。
結果一聽見蕭酌清的聲音,東君立馬高興起來。它使勁拽出被鳳絳的頭髮纏住的指爪,撲著翅膀飛過來,高興地落在蕭酌清的身邊走來走去。
鳳絳倉皇地扶住髮髻,指著蕭酌清怒道:“你看戲是不是!”
蕭酌清卻神色無辜。
“沒有啊。”他說。“您看,它不是又來咬我了嗎?”
鳳絳頭暈眼花,看向了地上那隻狗一樣走來走去的大雕。
大金雕張著翅膀,一邊高興地扇動,一邊輕輕叼住蕭酌清的衣袍下襬,興沖沖地要把他拽回家去。
鳳絳:“……”
而面前的蕭酌清還神色無辜,低頭對金雕慢條斯理地說。
“啊,別咬,好痛。”
鳳絳恨不得掐死他。
可巨大的金雕還沒飛走,他扶著凌亂的頭髮和衣袍,卻不敢亂動。
遠處的宮人和官員急匆匆地趕來,他別無他法,於是無能地開始暴怒。
“是誰,誰把這畜生弄來的!”
蕭酌清本能看向鳳元羲的方向。
卻見光天化日,鳳元羲就靠站在那裡,姿態淡漠安靜,完全就是挑釁。
鳳元羲是不是瘋了!
蕭酌清有種錯覺,彷彿他就等著鳳絳發現他,好讓他掀掉桌子、撕開偽裝,跟鳳絳鬥個你死我活。
蕭酌清狠狠瞪向他。
然後,鳳元羲轉過了視線。
隔著遙遠的距離,二人目光相對。
蕭酌清看見鳳元羲微微一愣,繼而遙遙地、輕輕地,生澀地衝他笑了起來。
——
來到曲臺時,窗下的泥爐上仍舊在煎藥。
曲臺一片平和,彷彿誰也沒發現皇上剛才堂而皇之地去了垂拱殿示威,又在即將東窗事發之際、被蕭酌清瞪回來了。
蕭酌清卻仍舊心有餘悸。
還好……還好鳳元羲看得懂他的眼神,且還聽他的話,沒讓鳳絳真的發現他。
看到蕭酌清來,羅合裕很是高興地迎上前,笑眯眯地對他說:“蕭大人來啦!正好,藥馬上就煎好了,就等大人您啦!”
這些時日,鳳元羲的湯藥都是由蕭酌清侍奉的。這位蕭大人耐心又溫和,陛下最聽他的話,他一來,曲臺上下都很高興。
蕭酌清的面色卻微微一僵。
去給鳳元羲奉藥……
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沒想好如何面對鳳元羲,更何況是那樣近距離的獨處。
身為朝臣與帝師,於公於私他都不會躲開鳳元羲,懦弱地逃離朝局與皇宮。可鳳元羲讓他“別離開自己”,這樣曖昧又瘋狂的請求,反倒讓蕭酌清履行職責的行為,顯出了一種意味不明的縱容。
這倒讓蕭酌清進退兩難了。
他頓住腳步。片刻,蕭酌清目光一掃,落在了埋頭端起藥盅的那個魏泉身上。
在那個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的夜裡,他想起了很多過往的細節,其中就包括這個魏泉。
沉默而不討人喜歡的孤僻宮人,卻恰好承擔了鳳元羲身邊許多近侍的職責。行蹤不定、常常消失、異常的舉止,魏泉身上的疑點,全都隨著鳳元羲的身份而有了答案。
他是鳳元羲的人。
在蕭酌清注視的目光中,魏泉緩緩直起身。
蕭酌清對他說:“你,跟我進去吧。”
“是。”
魏泉默默端起藥碗,垂頭跟在蕭酌清身後。鳳元羲休息的寢宮中空空蕩蕩,蕭酌清領著魏泉進殿、關門,偌大的宮殿之中便再也沒有其他的人。
“去吧。”
蕭酌清並不多作解釋,只淡淡地對魏泉說到。
魏泉遲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卻見主子坐在龍榻上,垂著腿,抬著頭,目光穿過他,望向他身後的蕭大人。
而蕭大人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垂首肅立,目不斜視,彷彿他只是個普通的、立在君王殿前聽用的朝臣一般。
“拿來吧。”
鳳元羲的聲音靜靜地在殿內響起。
魏泉上前遞藥,鳳元羲單手接過,仰頭喝了下去。魏泉立馬端著藥碗躬身退下,出殿門時,他聽見蕭大人對主子說。
“陛下的傷已經好了許多,已經可以行動自如了。臣今日就去向王爺請命,此後數日,就不來宮中為陛下侍疾了。”
啊?蕭大人不來了?
魏泉抬頭,穿過蕭大人的背影,卻對上了他主子陰森森的眼神。
魏泉:“……”
他連忙躬身退下,死死關上了殿門。
殿門在身後關閉,蕭酌清緩緩唿出一口氣來,等著鳳元羲的回答。
所謂侍疾,對於他和鳳元羲目前的關係來說實在太曖昧。昨天夜裡他想過很多,他想,歸根究底,是鳳元羲年歲太輕。
年輕的少年總易衝動,他應該先讓對方冷靜下來,再去談論其他。
片刻靜默,他卻聽鳳元羲問他:“你怎麼站得那麼遠?”
蕭酌清抬頭看向他,卻沒有動。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躲避十分傷人,可待他看向鳳元羲,卻見鳳元羲神色平靜,眼睛沒紅,眼淚也沒掉。
他只是很自然地看向蕭酌清,然後對他說。
“你還不能去跟廉王說這些。”
蕭酌清問:“為何?”
鳳元羲卻坐在那兒,對他說:“你站在那裡,我們說話很容易被外面的人聽見。”
說著,鳳元羲的目光往窗外掃了一眼。
平靜卻銳利,隨意又利落。表情分明沒有變化,卻和素日裡他偽裝的那副沉默、陰冷而顯得乖戾木然的模樣截然不同。
這是鳳元羲卸下偽裝的模樣。
“事關緊要,我知道你想聽。”他聽見鳳元羲又開口了。
這回鳳元羲看向了他,拍了拍龍榻身邊的位置,朝著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來吧,走近一點,那些事情不能大聲說的。”
一瞬間,蕭酌清就明白了。
鳳元羲在誘惑他。
沒有用他的臉,也沒有用他的身體。
但是……
“廉王府中的事,你不想知道?”鳳元羲問。
……想知道。
“袁承望去查的案子,你不是一直很關心嗎?”鳳元羲又問。
……的確很關心。
在蕭酌清的沉默裡,他聽見鳳元羲很輕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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