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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蕭酌清的面前,微微低下頭,將額頭抵在蕭酌清的額頭上。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直勾勾看著蕭酌清的眼睛,深如寒潭的黑眸彷彿看不見底,明明很平靜,卻反倒有種偏執到不顧一切的瘋狂。

“你說的那些我都想過。”他說。“但是我做不到。”

“如果我能忍得住,我就絕對不會騙你。我懂得權衡得失,我懂得深思熟慮,這些事有無數人教過我,我知道怎麼做才會得到最大的好處,我知道怎麼樣才能奪取權位和利益。”

蕭酌清沒有躲開,鳳元羲就捉起了他的手,將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擠進他的指縫中,嚴絲合縫地強迫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但是你看,蕭酌清,我已經變成這樣了。”

他緊緊握著蕭酌清的手,不留任何餘地地直直看向他,讓蕭酌清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睛。

“你不接受我沒有關係,但也不要離開我,好嗎?”

他問。

蕭酌清嘴唇動了動。

卻見鳳元羲垂下眼,就這麼交握著拉起他的手,低下頭,嘴唇死死貼在了他的指節上。

繼而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當是為了你說的江山社稷,萬萬生民。”

他吻著蕭酌清的手指,輕輕對蕭酌清說。

“你讓我活下去,蕭酌清,你允許我留在你身邊,我才活得下去。”

——

即便不答應鳳元羲,蕭酌清次日也不得不入宮。

這日有大朝會,他身為三品大員,自然必須到場。

更何況數日之前,鳳元羲遇刺,是他發覺了此案的異狀,主動請旨入宮侍疾,藉以監視袁承望和錦衣衛的。

現在好了。袁承望是鳳元羲的人,錦衣衛也在鳳元羲的操控之中。他的懷疑解除了,但鳳元羲龍體未愈,他向廉王求來的鈞命仍舊壓在他的頭上。

可是,那位需要近臣侍疾的君王,昨夜還在通衢街一間不起眼的當鋪裡,將他吻得險些吞下肚去。

簡直是自討苦吃。

蕭酌清無精打采地入宮上朝,在垂拱殿上聽著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奏報國事。殿前的龍椅仍舊空空蕩蕩,廉王的太師椅擺在其下,耀武揚威地俯視著滿朝文武。

蕭酌清頭一回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荒謬。

耀武揚威的廉黨只怕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孤僻寡言的少帝其實是一頭匍匐在暗處的虎豹,早在他們未曾覺察的時候生出了鋒利的指爪和獠牙。滿朝文武見風使舵,八面玲瓏地逐利而行,可誰又能猜到,自己身側的某位同僚,實則早已將籌碼押在了那位臥薪嚐膽的少帝身上。

如果沒有王遠的話,鳳元羲想必能夠輕而易舉地奪得權位、總攬大權吧?

蕭酌清本來應該高興。可想到那個名字,他廣袖之下握著牙笏的手卻條件反射地顫了一下。

昨天夜裡,他才被少帝壓在坐榻之上,在疾風驟雨般的親吻之中幾近窒息,那個名字似乎也隨之烙上了他的嘴唇。

“蕭大人。”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嗓音從他斜後方傳來。

蕭酌清回頭。

早朝剛散,群臣百官紛紛轉身離開,而那位廉王世子鳳絳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後。

二人四目一對,皆是滿臉的官司。

蕭酌清昨夜沒有睡好,而鳳絳這些天來顯然更不好過。

憔悴的神色讓他看上去老了幾歲,笑起來時甚至能看出顴骨的形狀,眼底烏青一片,可不是一日兩日的失眠所能造成的。

“世子殿下。”

蕭酌清友好地朝他微微一笑,眸光卻是冷然一片。

這些天他冷眼旁觀,知道鳳絳的日子有多難過。他手裡的實權被廉王一捋再捋,幾個美差全都被分到了六部其他官員手中,現在,鳳絳已經和個閒散勳爵沒什麼區別了。

而朝中各處,也漸漸傳出流言,說廉王有心要從遠親藩王那裡過繼兩個孩子,鳳絳只怕權位不保。

“殿下有事找我?”蕭酌清比了個請的手勢,便與鳳絳一起走向殿外。

“沒有啊。”鳳絳走在他身側,直勾勾地盯著他。

“就是看蕭大人散朝了還不走,彷彿有心事。”

“殿下說笑了。我能有什麼心事?只是這些日為陛下侍疾,難免勞累,一時走神罷了。”

“噢,原來是這樣。”

鳳絳笑得意味深長。

蕭酌清懶得與他打啞謎,走出殿外,便停下腳步,朝著鳳絳躬身一禮。

“下官這就要去曲臺侍奉湯藥了。殿下您忙,下官告辭。”

不等鳳絳回應,他就直起肩背轉身離開。

只是,他剛轉過身去,就聽見鳳絳在身後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哦,原來是累的。”鳳絳說。

“我還以為是大人的心上人不知所蹤,故而失魂落魄呢。”

蕭酌清的背影微微一頓,腳步也停了下來。

鳳絳得意地笑出了聲,走到了蕭酌清的身後。

“蕭大人,你有斷袖之癖吧。”

他盯著蕭酌清的背影,眼裡有惡劣的譏諷,更有熊熊燃燒的興趣。

蕭酌清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對上他的目光。

“世子殿下莫非在同下官說笑?”他雲淡風輕地問。

鳳絳卻嗤笑了一聲,分明周圍沒有旁人,他卻仍舊裝模作樣地壓低聲音,靠近了蕭酌清。

“蕭大人,你就別跟我裝了。”

他說。

“那天白露雅集,你跟那個男人,叫什麼?盛隱,是吧。”

聽見那兩個字,蕭酌清的背嵴微不可聞地一顫。

然後就見鳳絳死死盯著他,幸災樂禍地咧起了嘴角。

“那天,你跟他在桌子下頭手牽著手呢吧。蕭大人,我可全看見了。”

第91章

蕭酌清面色未變,實則他看著鳳絳,心裡已經要煩死了。

盛隱,又是盛隱。

自從知道了盛隱就是鳳元羲,好像全世界都開始在他面前提那個名字。彷彿他越想忘掉,就越不許他忘,一遍一遍地提醒、滿天下地起鬨,讓他別忘記鳳元羲是怎麼吻的他。

他沒忘,用不著鳳絳在這裡說三道四。

看他目光冷淡,面不改色,鳳絳有些不甘心,可對蕭酌清的興趣卻愈發濃了。

他見過太多朝廷內外的文官權臣,不少人都端得一副翩翩君子的風骨。但那種裝出來的骨頭,像石頭雕的,怎麼看都拙劣,鳳絳多年來一直嗤之以鼻,對他們沒什麼興趣,更遑論尊重。

可這個蕭酌清就是不一樣。

莫非他格外能裝?

鳳絳看他第一眼就討厭他。但愈是討厭,他就愈盯著看,甚至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是何等地移不開目光。

他也懶得管這些。

那一天,他窺得了蕭酌清的秘密,當即油然而生一種難言的興奮。

他一時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的樣子有些噁心,一時又在想蕭酌清與男人依偎著、低語著的模樣,以至於這些時日他焦頭爛額,心中卻總是浮起那樣的場景。

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蕭酌清。

“別怕啊,蕭大人。”他說。“只是問問而已,你緊張什麼?沒關係,不過一點小癖好罷了。”

他盯著蕭酌清的臉,很想從上面看出冷靜碎裂的痕跡。

“只是蕭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麼,盛隱?奇奇怪怪的名字,怎麼就長了那麼普通的一張臉呢。”

蕭酌清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鳳絳還在自顧自地挑釁。

“不過蕭大人,聽我一句勸。我父王這人秉性傳統,最討厭男人之間的那些陰私勾當,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過你放心,我呢,還替蕭大人瞞著呢……”

“世子殿下。”

蕭酌清開口,清凌凌的聲音打斷了鳳絳。

鳳絳目不轉睛,等著看蕭酌清暴怒或恐懼的樣子。

可蕭酌清回視著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與近前,竟然還有心思來問下官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什麼?”

蕭酌清卻似乎有些驚訝。

“嗯?殿下不知道?”他問。

“下官方才入殿,聽見旁邊的大人們在談呢。他們說嶺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見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爺會更青睞哪一個。他們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爺了,殿下難道還不知道嗎?”

提起這件事,鳳絳的臉色變得萬分難看。

他當然聽說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直言不諱!

蕭酌清卻貌似十分好心。

“世子殿下,且聽臣一句諫言。王爺與您,是天家父子,本就與尋常百姓不同。王爺即便再疼愛您,也要為江山萬民、國祚朝廷考慮,做下有些決定,也並非出於本心。您即便再年輕氣盛,也請多考慮一些王爺的苦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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