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3頁

3,06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籙致仕離京,廉王一黨自然要清算他手下那批文官。上個月,廉王公開說過,朝中“某些”官吏結黨營私之舉蔚然成風,他有意肅清,絕不徇私枉法。

彈劾各部官吏的奏摺頓時像雪花一樣飛來,這些天,大理寺的案卷堆積成山,忙得暈頭轉向。

蕭酌清知道,這是件大事。

清理江籙餘黨之事浩浩蕩蕩,廉王藉此排除異己,肅清官吏,眼下朝中人人自危。此後數月,朝堂上將會清理出很多官職,各個都是手握實權的職務。

這看似是朝局的洗牌,實則是天命送給王遠的禮物。

他尚且還不認識的好兄弟梁闊為他掃清了障礙,這些空缺的官位,實際上是在給他的小弟天團騰位置。

於是,蕭酌清三言兩語誆住了梁闊。

即便不去審案,只要參與到這場大案之中,他就會有改變劇情的機會。

至於煳弄梁闊的那些話?

蕭酌清垂眼看向案卷。

如果梁闊敢到廉王那裡去問,他也就坐不到現在的這個位置上。

——

次日,天朗氣清,曲臺花木搖曳。

蕭酌清沉默地站在曲臺殿中。

他昨日在大理寺坐堂,整理了一日案卷。他自幼隨性,從沒在公文卷宗上用過心,難免手生,只得這般摸石過河,整整忙碌了一日。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像現在這般頭疼。

“陛下呢?”他問。

老太監羅合裕恭恭敬敬:“陛下一早就出去了,奴婢派人去找,還沒發現蹤跡。”

大殿之中空空蕩蕩,東君在御座旁的金架上打瞌睡,將尖喙埋在羽毛裡。

鳳元羲養的那隻烈犬也在這兒,油光水滑的一條巨大黑犬,一看到蕭酌清就興奮,拽著沉重的鎖鏈轉著圈地蹦跳吠叫。

“那陛下的課業……?”

蕭酌清偏頭看向羅合裕。

羅合裕明白他的意思,恭敬地點了點頭:“陛下昨日一字未動,想必是沒有做功課的。”

好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蕭酌清之前也聽說過,說某先生因弟子不讀書而氣出了頭痛的毛病,儒雅溫和的一位老先生,常於院中無故吼叫。

如今看來,倒是有些道理。

羅合裕笑眯眯地勸道:“蕭大人先坐下歇歇吧,陛下想必一會兒就會回來。”

說著,他熟練地替蕭酌清拉開座椅,想必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

蕭酌清擺手,朝著自己的書案走去。

殿閣高大宏偉,清晨的日頭穿過窗欞,盤亙殿中的神獸祥瑞彷彿活了一般。

最顯眼的,就是殿前那根金柱。

張牙舞爪的巨龍口中一道箭孔,黑洞洞地釘進巨龍嘴裡,木石開裂,足見箭矢釘入之深,裂口處還掛著幾縷頭髮,飄飄蕩蕩。

而蕭酌清的桌案上,躺著一把孤零零的琴。

想必這些,都是時修傑入宮面聖那日留下的。

“呀,奴婢疏忽,這就替大人清理。”

羅合裕連忙上前,要替蕭酌清把琴搬走。

“不必。”

蕭酌清走上前去,垂眼看向那張琴。

通體黑漆,流水斷紋,琴身圓厚。蕭酌清看它眼熟,凝神俯身看向琴軫上的篆字,繼而驚訝道:“春雷?”

“蕭大人好眼光。”羅合裕笑著看向那張琴。“此為前朝古琴春雷,一直藏於廉王殿下府中。”

春雷以音韻清冽醇厚聞名,這樣好的琴,還能被彈得那麼難聽?

想起那天殿中嘔啞嘲哳的聲響,蕭酌清手指落下,清凌凌流出幾個音節。

……難怪彈得難聽,弦都不準。

蕭酌清著實有些看不過眼,左右無事,乾脆一掃衣襬,在案前坐了下來。

第12章

面前的羅合裕立馬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簡略的幾道琴音流出,蕭酌清的手還沒有收回去,羅合裕就拊掌嘆道:“好曲!”

蕭酌清頓了頓:“……羅公公,只是琴絃鬆了,下官在調。”

羅合裕:“……”

蕭酌清垂眼,禮貌地沒有觀摩羅合裕尷尬的神色,抬手調整琴絃,簡單幾下,就將鬆動的琴絃調回正軌。

透過花窗的日頭落在琴上,古拙的名琴泛起醇厚的光澤,顯得落在上面的那雙手愈發修長瑩透,彷彿玉骨的菩薩像。

再掃過琴絃,松透的琴音讓蕭酌清的眉目都舒展開了。

怡然悠遠的曲調自然地從他指下流出。

琴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幾息之間,連門口路過的宮人都停下腳步,好奇地朝殿內看來。

身著寬袖公服的年輕司官端坐在案前,袍袖自清癯的腕骨前垂落,露出一雙修長如竹的手。

只幾番簡單的信手掃按,便有悅耳的琴聲迴盪。他彈得入神,霜雪般冷而淡漠的眉眼垂下,睫毛在面頰上落下陰影,日光斜照,顯得他的身姿更像一座神像了。

一段曲畢,他抬起眉眼,嘴角揚起的瞬間,天光乍破。

“羅公公。”他說。“此為《秋宵步月》之二,《初離碧海》。”

羅合裕一愣,也明白過來,蕭酌清這是在照顧他的顏面,替他挽回方才露怯的尷尬局面。

“酌清公子的琴藝果真名不虛傳!”短暫的一頓,他立馬眉開眼笑,連連讚歎。“連奴婢這般粗鈍之人都能聽出來,真是好琴,好曲!”

蕭酌清淡笑著收回手,抬頭正要說話,卻見高臺上竟多出了一個人。

不知所蹤的鳳元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遙遙立在御座前,逆著光,蕭酌清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人不愛聽琴,不會也舉箭射他吧?

蕭酌清微微一頓。

卻在目光相觸的瞬間,鳳元羲轉過身去,朝向東君,忙忙碌碌地似乎在給金雕餵食。

看他這幅意興寥寥的模樣,蕭酌清稍稍鬆了口氣。

沒興趣就好。否則自己帶的人手不足,若真被釘上金柱,還沒人能將他拔出來。

門外的宮人們四散而逃,蕭酌清起身向鳳元羲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鳳元羲的背影擋著,蕭酌清沒看見,立在架上的東君嫌惡地撇開頭,避開了鳳元羲塞在他嘴邊的肉。

早上才吃過一頓,剛睡著,這會兒又忽然又將它弄醒了硬塞,雕都要吐了。

它緊閉著尖喙躲了好幾下,將金架踩得嘩嘩作響。可鳳元羲卻不給它拒絕的機會,單手扼住它的脖頸,一塊肉朝著它嘴裡一按,回過身去。

“平身。”

東君被撐得眼珠鼓了鼓,想叫都沒發出聲音。

——

僅僅教了一日,陛下就學會了讓人平身,聖人之言真這麼管用?

蕭酌清稍有不解。

一日的授課順利結束,他沒提昨日佈置的課業,只管接下去講這一天的內容。

只是課畢之後,他收拾書箱起身,還是習慣性地順口說道:“今日所講的三則文章,還請陛下抄寫五遍,並將之背誦,臣會於明日課上抽查。”

說完這話,蕭酌清停下手上的動作。

忘了,這位陛下是不會做作業的。

不過也無妨。他佈置他的,先不管陛下是否照做。

但是待他收拾好書箱,正要離開,高臺上的君王忽然發話了。

“東西都帶走。”

蕭酌清回頭。拂雪已經將書箱拿上了,空蕩蕩的一張書案上,只有那把時修傑留在這裡的春雷。

蕭酌清不解地抬頭,御案前的君王翻著書,並沒有在看他。

“陛下,那把琴不是微臣的。”蕭酌清向他解釋。

“拿走。”鳳元羲重複了一遍。

這……

蕭酌清的確喜歡此琴。

但君子不奪人所愛,更何況這不是無主之物,擺在這裡,只因為主家不在而已。

站在旁邊的羅合裕小聲提醒:“蕭大人,快謝恩啊!”

蕭酌清正踟躕間,高臺上的鳳元羲翻了一頁書,又開口了。

“你不要,朕就砸了它。”

前朝古物,天下名琴,豈能說砸就砸!

蕭酌清顧不得琢磨鳳元羲什麼時候這麼愛看書了,聽見這話,連忙上前兩步,俯身抱起那張春雷。

“臣……謝陛下賞賜。”

擋在書冊後的嘴角動了動,鳳元羲又不說話了。

蕭酌清莫名得了件寶物,只覺頭腦有些混沌。待他抱著琴走出曲臺殿,踏進暖融融的日頭時,還有些不真切感。

懷裡的春雷溫厚古拙,衣袖擦過琴絃,抱著沉甸甸的。

不遠處,時修傑又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了。

比起上回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時修傑這次如臨大敵,帶著一隊金吾衛,明顯是用來防身的。

他今天的打扮有些怪,雖也穿著官服,可烏紗帽卻戴得尤其緊,在日頭的照耀下,帽中偶爾有玉光閃爍,彷彿將髮簪佩在了帽下。

兩人迎面遇見,時修傑的眼睛死死盯向他的懷中,滿臉憤懣。

1/1 0%